那年的春天,注定不平静。
那天深夜,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声吵醒,我半梦半醒,也听不清我妈跟电话里的人在说什么。随后,我又听到了我妈一阵匆忙,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夺门而出的声音,与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的,还有她起伏不定的喘息。只是当时的我并未意识到这些声音的含义。
我起床后,发现家里空空荡荡的,房门都大开着,我以为我妈有急事出去了。我自己煎了一个鸡蛋,简单吃过之后就和宁珂一起去了学校。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我会祈求命运,如果它没能在泛生离开之前停下自己乖戾的脚步,那么我祈求它在我和宁珂去往学校的路上收回那双注视着我的恶魔般的眼睛。
可是它仍然没有,它仍然以一种残忍,血腥的拒绝的姿态向我展示了它无比的力量。
到了学校后,我接到了一个通知:陆之恒转学了。诚然,除了我和林染之外,没有人知道泛生的死和陆之恒有关,甚至那些照片是不是陆之恒给泛生的,都不得而知,而唯一能解释说明一切的人,只有泛生。但我确信,或者说万分笃定,那些照片是陆之恒交给泛生的,或者是他唆使别人交给泛生的。很显然,陆之恒不知怎么知道了泛生和林染的关系,所以他想通过杜撰我和林染的爱情,伤害泛生,进而让我的好朋友与我反目成仇,实现报复我的目的。
只是陆之恒忽略了泛生对林染的爱。其实不光是陆之恒,我也忽略了泛生对林染的爱。现在想来,对于那个时候在阴暗的生活里栗栗危惧的泛生来说,林染的爱成为了他生命中的一束暖阳,温暖照亮了他的人生。当泛生意识到这道暖阳不止照亮他一人,甚至她根本就不属于他时,他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绝望抑郁之中—他毫无指望地爱着她。
陆之恒低估了泛生的爱,他以为的报复,却让泛生付出了生命,所以他害怕,逃避。
我看着陆之恒空荡荡的座位,心里却并未好受多少,甚至于我希望他不要离开,因为从泛生离去的那一刻起,我本该把所有的痛苦让他这个混蛋尝个遍。
林染也有段时间没来学校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甚至白老师都不知道。她只是给白老师发了一个短信,说自己在某个城市工作。
我身旁的位置同样空空荡荡。我坐在位置上,对着窗外发呆:如果在泛生偷偷用光盘看林染的那一天,我能对他的感情有所察觉的话,一切就会不一样了。或许陆之恒会用别的手段带给我麻烦甚至痛苦,但那又怎样呢,至少没有人会为这件事情付出生命。
或者,如果宁珂生日那天,我没有让陆之恒当众出尽洋相,他对我的报复会不会收敛很多。
我的思绪越飘越远。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白老师正站在我身旁。他叫了我一声,让我跟他出去一下。
我们两个站在教室门口,他哀郁地看了我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以为他是为了泛生的事而来,于是就说:“白老师,我没事。”
白老师怔愣了片刻,随后叹了口气,扶了一下掉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开口说道:
“温言,你,你父亲出车祸了。”
他十分清楚地说:
“现在在怀城中心医院,你过去吧。”
“还有宁珂,”他说,“宁珂的爸爸也在医院,你跟她一起吧。
“车祸?严重吗?”我急忙问道。
白老师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忍开口的情绪,让我感到强烈的心慌和不安。
“还在救。”他艰难地说。
他的辞色让我倍感紧张,我急忙回教室里叫上宁珂,奔向医院。
宁珂一路上都忧心忡忡,我安慰她道:“没事,应该没事。”也是在安慰自己。
等到我俩到了医院,走廊上静悄悄的。我看到了在远处坐着的老宁,他的头上缠着一层纱布,披着他的外套坐在医院走廊的一条木凳上。接着,我看到了我妈,她蹲在手术室门前的角落里,正在掩面哭泣。
我抬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知道我爹正在里面抢救。我和宁珂默默朝他们走过去。
老宁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哀伤与疲惫。那是我头一次见到老宁如此颓丧黯淡的眼神。以往,他的眼睛里总是充满了一团炽热的兴奋的火光,甚至宁珂对他的恨都没能让这团热火彻底熄灭,可如今,他坐在那里,像是一个一夜之间一无所有的可怜人。
我朝我妈走了过去,安慰道:“没事,没…”
可还没等我说完这句话,命运的爪牙又悄无声息地伸向了我。
手术室的门打开来,从里面走出一位高大的医生。老宁几乎是跳起身来,冲到他面前,双手钳在他的肩膀上,晃着他的肩膀,急切地问道:“大夫,救过来了吗?”
医生看了老宁一眼,眼睛里有一丝厌烦,他推开了老宁的手,随后扫了一眼我们,冷漠地宣布道:“车祸大部分的冲击都被伤者吸收了,伤势太重,大脑已经死亡。”
他顿了顿,然后接着说:“伤者已经去世了。”
他以极其冷淡的口吻宣布了一个生命的终结,随后转身要走,临走之前,他又转回身子,指着老宁,眼睛里还是那丝厌烦:
“你……”
他扭头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我妈,最后沉重地叹了口气,收回了自己的话,摇摇头走进了手术室。
老宁瘫坐在地上,像是一具散了架的骨骼。这时,几个护士推着一辆担架车走了出来,那上面躺着我的父亲。其中一个护士走到我妈身边,扶起她,对她说:“家里有死者生前的衣服吗?换上一件干净的吧。”
我妈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她走到我爸面前,哭泣着,颤抖着,掀开那张掩盖了他气息的白布,双手捧着他的脸,痛苦地望着他。
忽然,她止住了哭泣,也不再发抖,而是微微笑着,对我爸说:“怀礼,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她把盖在我爸身上的那张白布扔在地上,开始为我爸扣上西服松开的扣子。她嘴里念叨着:“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护士赶忙上前拉住她,从她身后抱住她,另一个护士捡起地上的白布重又盖回到我爸身上。那个抱住她的护士拼命地往后退,而她拼命地朝我爸的方向伸着手,挣扎着,哭喊着,想要拉起我爸垂在床边的手。
她拼命地哭喊着我爸的名字,想要唤醒他。最后,她像是丢了魂魄似的,在护士的怀里瘫倒,坐在地上,依靠着护士的腿,撕心地哭了起来,痛苦极了。
而我,
我却笑了起来。
是的,我笑了起来。为命运这拙劣的戏法感到可笑。这可能是真的吗?一个人,在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内,先是自己的朋友带着对自己的恨自杀,接着自己的父亲又意外去世……这可能是真的吗?
我无比确信,我不知在何时陷入到了一个痛苦不断的梦里,只是这梦太过持久和真实,以至于让我差点信以为真,差点就上了这卑鄙的命运的当。
或许,这也还是陆之恒对我的报复,他在现实里的某一天,让我不知不觉吃下了一片安眠药,于是我就睡去了,我的每一次醒来,其实都是在梦里,我在梦里失去了泛生,失去了父亲。
我看穿了这种拙劣的把戏,反倒无所畏惧起来。还有什么可让我失去的?宁珂?都来吧,反正都是梦,我迟早会醒来,等到我醒来的时候,泛生正拿着那张光盘偷偷地看着林染,我爹也正在农研所里为他那又被硫酸烫出一个洞的新衣服抱怨。
我站在医院走廊上忍不住地笑。宁珂流着泪走过来,困惑又痛苦地望着我。我看着她那双止不住哭泣的眼睛,对她说:“没事,等醒了就好了。”
宁珂没有说话,默默搂住我的脖子,抱住了我。我也抱住了她。
……
我爸的葬礼在几天后举行。
那天之前,我妈狠狠扇了老宁一巴掌。
那天傍晚,老宁来到我家,他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蜡黄,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他问我妈:“老温明天几点出殡。”
我妈没有理她,而是甩开他,走进客厅,又砰地一声把门关上。老宁紧跟着打开门,想要走进去。他刚打开一条缝,我妈就冲他吼道:“滚!”
老宁看了我和她一眼,然后合上了门。他站在门外沉默半天,最后开口说:“之曼,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眼泪流了下来:“我对不起你们一家人。”
他声泪俱下地说:“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温言就是我的亲儿子,我怎么对子美和宁珂,我就怎么对你们。”
他痛苦地说:“我有罪,我该死,我不是人,我……”
他掩面痛哭了起来,又用手撑着地,低着头,痛苦地抽噎起来,似乎像是在对那片土地忏悔,他的身子因为痛苦而不住地发抖。
我妈走出门去,同样痛苦地望着他,然后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对他说:“以后,咱们两家不要再来往了。”
老宁一下一下地捶着地,似乎没有听到我妈的话,仍然沉浸在万般自责的境地说:“都怪我,都怪我。”
我妈最后说:“等怀礼的后事安顿好,我就带着温言离开怀城。”
老宁抬起头,诧异又绝望地看着她,却再也说不出话来。我想,或许他也不能原谅自己,他只是告诉我妈和我,无论以后我们在哪,他都会照顾我们。而他这唯一的祈求,被我妈狠狠地拒绝了。
我妈告诉我,等我爸安顿好,我就跟着她回西平生活。她还告诉我,她永远无法原谅老宁,也永远不想再看到他,因为我爸是被老宁害死的:
那天晚上,老宁带着我爸去和那个化肥厂的厂长谈收购的事情,可是期间我爸却越想越觉得,不能为了利益做这种坑害别人的事情。于是他在饭局上拆穿了老宁的把戏,饭局不欢而散。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一直在争吵,老宁情绪激动,车开得越来越快,路也不看,拧着脖子跟我爸吵了起来。最后,在路过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辆跑车以极快的速度从他们右边冲来,猛烈地撞向了他们,也就是我爸坐的副驾驶的位置,老宁的车被撞得腾空滚了几圈,掀翻在了路边。后来警察同志告诉我们,那天肇事司机和他的几个朋友醉酒飙车,肇事司机已经当场死亡了。
可司机的死亡并不能消除我妈对老宁的恨。在她看来,这场车祸本可以避免,如果老宁不被生意冲昏头脑的话,或者他能控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的话,甚至于,即便有人要付出代价,那也应该是老宁,他才是该用生命赎罪的人。
……
我记得,我爸出殡那天,老宁一家也赶了过来,却被我妈拦在了门外。我和宁珂隔着殡仪馆外那扇铁黑色的,冰凉的大门站立着,她透过那些护栏的缝隙望着我,流着眼泪,手指紧紧地抓住护栏。
她像是祈求,又像是自责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让我心碎,让我心疼:
“哥,”
我望着她,同样流下了眼泪,然后转身朝仪馆内走去。
“再见了,宁珂。”
我一边流泪,一边在心里说。
“再见了。”
这时,殡仪馆里响起了一首歌,那是怀城追忆逝去的人的挽歌,歌里一个轻柔的女声轻轻唱道:
“你是远去的鸟,飞去蓝天,衔走思念;
你是远去的鸟,何时归来,能否再见;
远去的鸟啊,远去的鸟,离开之前,再看一眼你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