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宋扬先开口道:“今日是兄长回北桓的第一日,潜伏西辽七年,兄长受苦了,这第一杯,宋扬敬兄长能逢凶化吉,凯旋而归。”
“宋扬,这一杯理应我来敬你,这七年里,你又当爹又当妈,把慕儿抚养成人,耗费了自己大好前程,我韩膺感激不尽!”
随后两人一饮而尽。
“来兄长,尝尝我的手艺。”宋扬说道,“为了学这腐竹焖鸡,我可是跟味火楼的师傅喝了几天几夜,人家才教我的。”
“那为兄今日可有口福了!”韩膺猛地抓起菜碟里一把鸡肉,塞进口里,随后又抓起碗里的饭,狼吞虎咽饭粒掉得满桌都是。这让宋扬稍感诧异,不过又觉得在情理之中,韩膺在西辽已经生活了七年,这些西辽的习惯不得已要适应。
只是韩天慕呆呆地看着父亲,一时不知所措。
“宋叔叔,为什么父亲吃饭和我们不一样?”
韩膺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北桓,马上拿起了桌上的碗筷。宋扬马上夹了一个鸡腿给韩天慕:“天慕,在西辽啊,他们的肉都是比这个鸡腿还大的,你平常吃鸡腿不也都是用手拿着吃吗?”
“慕儿,父亲刚回来,很久没用过筷子,待父亲适应适应就好。”韩膺尴尬地说道。
见此情况,宋扬话锋一转,说到:“兄长,天慕如今在浣霞河无人能敌,人称‘浣霞小白鲨’!”
“哦?是吗?那为父可要跟你比比了!”韩膺转头瞥向儿子。“那孩儿有一个请求。”韩天慕说道,“如果孩儿赢了,父亲可不可以不要再去西辽了。”
韩膺听到了这句话,心中怔了一下。随后摸着他的头,道:“好,只要天慕能赢了父亲,我就再也不去西辽了,就一直陪在天慕身旁。”
因为他知道,即便自己赢了,他也回不去西辽。
这时,阿来钻到了韩天慕的脚下,发出嘤嘤的声响,韩天慕抱起它,捋着它身上的黄黑相间的毛,说道:“饿了吧,来吃鱼。”随后用另外一双筷子夹起一整条鲫鱼放到它的专属餐盘里。
韩膺说道:“呵,这只大花猫够肥的。”
韩天慕道:“阿来每顿都要吃一整条鲫鱼,有时候还少了。”
韩膺转头望向宋扬道:“你让他养的?”
宋扬道:“阿来是只流浪猫,是我们在一次狩猎途中捡的,慕儿见它甚是可怜,于是就收养了,可没想到这小兔崽子每天食量太大了,还只吃鲫鱼,喂了养它啊,浣霞河里的鲫鱼啊,都快被我钓光咯!”
“哈哈,你要是钓不到,就让这个浣霞小白鲨去河底抓上来。”韩膺大笑道。
“哈哈,兄长见笑了……”三人欢笑着,吃完了韩膺回来的第一顿饭。
韩膺当然知道,喂养宠物对一个间者来说是大忌。但转念一想:天慕才七岁啊,谁也不忍心剥夺他最初的天真。
晚饭后,夕阳染红了北桓的半边天,韩天慕照例去浣霞河凫水,此时的浣霞河,枫红与骄阳红交相辉映,整眼的朱红铺满了所有人的眼眸,就像此时的中庆王朝,赤殷如虹。
凫水是韩天慕自出生以来,宋扬便让他坚持的事情。浣霞河河床足有一丈高,韩天慕脱下上衣,纵身跃入,摆打出雪白色的水花,韩天慕划水向前,尽是畅快。
看着韩天慕这么好的水性,韩膺在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欣慰。
炎热的天气让浣霞河早已人满为患,白天里那些文质彬彬的北桓人早已把浣霞河沿岸围得水泄不通,凫水者有之,嬉戏者有之,垂钓者亦有之。由于凫水之人过多,晚上戌时之后,浣霞河便禁止任何船只经过。
韩天慕就像一条小白鲨一样尽情地享受那种清凉带来的畅快,看着儿子游得如此尽兴,韩膺迅速解开衣带,一头扎进水中。大喊道:“咱父子俩今天就比一场,看谁先游到黑石渡口!”
“父亲,我可不会输给你!”
“哈哈,我韩膺的儿子,性子就该这么狂!”韩膺大笑道,那个时候,他突然像是变回了一个真实的自己,长年西辽的潜伏,让他一直封闭自己,压抑自己,为了尽量让自己变得平凡,他不断压抑自己张扬的个性,只为了少引起别人的注意。
河上来来往往的人,让水面变得异常拥挤。宽阔的河道上,时不时有人跳入水中,溅起层层水花,韩天慕和韩膺在河道的正中央,不断地向前突进。
让韩膺讶异的是,韩天慕的水性好得超呼他的想象。游了将近三里,韩膺就只能勉强跟上,最开始那股势要争个先后的力道已经渐渐消失。
而此时的韩天慕却可以放缓了速度,待韩膺逐渐追上,他游到韩膺耳边,说道:“父亲,咱们后面还有一个人水性比我好,可他怎么就是不追上来?”
韩膺心头一惊,思忖片刻,随后一头钻进水中。
在韩天慕的右后方四丈左右的位置,有一人一直保持着匀速在追赶着他们,却也始终未能超过他们。还没有等韩天慕反应过来,只见那右后方那人突然失去重心,在水上不停呛声挣扎。
随后他大喊道:“韩大人饶命!韩大人饶命!”
身在水中的韩膺一把揪住此人的腰身,径直推到河岸,一手抵住那人的咽喉,随后怒目圆睁道:“查我可以,别在我和儿子在一起的时候查!”
那人点着头,没有丝毫的反抗,“韩大人,属下再也不敢了。”
韩膺继续握着他的咽喉,又大声喊道:“我不管你们现在靖廷役是谁管,你中要去告诉汪荃,我是司徒远暮的人,我是一个青鸟。青鸟,是永远不会背叛的!不像他汪国公的手下,总是出些离经叛道之人。与其来查我,怎么不多花些时间,去查自己内部的人!”
他一推把那人放开,那人终于可以喘气了,倚在河边不停地咳嗽,随后用尽全力爬上了岸。
韩膺回到河中,牵着韩天慕的手说:“天慕,天色不早了,咱回家。”
韩天慕说:“父亲,这人是干什么的?”
韩膺低声道:“他,是中庆的败类。”
韩天慕又说道:“父亲,岸上还有很多他们的人。”
韩膺:“放心,他们不会害咱们。”
摸着自己儿子的头,韩膺那时候想:要是儿子一生都别淌这趟浑水,该有多好。
中庆兵部和军方向来势不两立,近年来,中庆在与西辽的摩擦中屡屡处于下风,军方责怪兵部提供情报有误,装备落后以及补给不及时,而兵部则坚称问题出在军方内部存在奸细,韩膺在西辽潜伏期间,就不止一次看到过中庆线人的密报。但由于汪荃在朝中势大,又是夺谪之时的重臣,权倾一时,朝堂辩论之时,司徒远暮又拿不出充足的证据,所以屡屡吃亏,有苦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