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雨墨半眯着眼眸在他身上扫视,完全没有半丝羞赧之态,倒是他抬手去为她解开裙衫上的丝扣时,清冷的眼眸中带着些许窘迫,终究受不了与她四目相视,只得撇过头去,将手中的干净衣裳扔到床头,冷哼一声:“既清醒了,便自己换吧!”
他话音才落,床上的人影却已脑袋一歪,昏睡过去了。
次日卯时,风雨停歇,晨曦微露。
相府,知意园。
姜雨兮一袭浅绿罗裙,手中端着一盆清水颔首守在书房门外。
自昨日听闻姜承泽搬回旭园后,她与萍夫人便思谋着如何才能让他重回芙蓉园,却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又听随侍来报,姜承泽已独自搬回知意园,缘由不明。
姜雨兮暂且不想去探究其中缘由,只求他能看在自己即将成为太子妃的分上,对自己的娘亲多些温情。
她正低头望着水中倒影沉思,只听得“吱呀”一声,书房门已向外打开,姜承泽满脸倦意,不解地望着门口立着的姜雨兮。
“爹爹早!兮儿特意前来侍奉爹爹洗漱!”雨兮眉眼含笑,端着水盆缓步进了书房。
“这些事自有侍女来做,不必劳烦兮儿!”姜承泽浓眉轻蹙,抬手轻捋着微白的胡须,正要唤侍女前来侍候时,却被雨兮打断了。
“爹爹,兮儿再过两月便要嫁入东宫,往后想要侍奉爹爹也难有机会了。兮儿想着自今日起,爹爹起居饮食皆由兮儿亲自打理,烦请爹爹念在兮儿一片孝心的分上,就应了兮儿吧!”姜雨兮说到动情处眼眶竟微微泛红,低首将水盆中的脸巾拧干了水,递到姜承泽的手中。
姜承泽面色微微一愣,转眼间满脸慈爱:“如此便有劳兮儿了!”
“爹爹折煞兮儿了,这本就是为人子女该敬的孝义。兮儿自幼得爹爹与娘亲疼惜,锦衣玉食至今,从未受过半丝委屈,眼看便要嫁做人妇,心里当真舍不下爹爹与娘亲……”姜雨兮扶着他的手腕走到长椅旁坐下,本就泛红的眼眶此刻已有泪水夺眶而出,直看得姜承泽心头阵阵心酸。
回想往昔,他待这雨兮远比雨墨疏离,父女之间亲近起来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如今她与雨墨却俨然不同,雨兮乖巧懂事,雨墨却是刁蛮任性,完全没有将他这个爹爹放在眼中,更莫说想着他姜家往后的荣耀了。
如此一想,姜承泽的心中对雨兮倒是又多了几分疼惜,接过雨兮递来的茶盏,低首轻抿了一口,叹道:“哎!墨儿要是有兮儿一半懂事足矣!将来你们姐妹一同侍奉太子,为父也好安心,可眼下她却还是那副执拧的性子,根本不懂得体恤为父的一片苦心啊!”
他不过一时有感而发,却没注意雨兮闻言后粉红小脸惊得煞白,细长的手指甲缓缓扣进掌心,眸底闪过一丝恨意,唇角却泛出淡淡的笑意:“兮儿愚昧,不知爹爹此话何意?姐姐不是早已与太子没了瓜葛,如何会与兮儿一同侍奉太子?”
见她面色不佳,笑容凄冷,姜承泽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大意说漏了嘴,无奈地摇了摇头,此事终究瞒不过她,便是今日与她说了也无妨,她心思机敏,定然会理解自己的一番苦心。
“兮儿,不管如何,你太子妃的身份无人可撼。太子钟情墨儿,也只是许了良娣之名,日后在宫中兮儿还要多多照看着墨儿才是,她虽比你虚长一岁,实则不通人情世故,幼稚单纯,为父着实担心她那执拗的性子会招惹是非。”姜承泽只当眼前的雨兮如传言一般贤良淑德,语重心长的将雨墨嘱托给她照看。
姜雨兮确然不曾想过轩辕朗会一面对自己殷勤有加,一面又还去打姜雨墨的主意,心头不由恨意浓浓,唇角轻咬,眉目含笑望着姜承泽:“依兮儿看,倒是爹爹多虑了,姐姐不过性格爽朗了些,哪会需要兮儿照看?只怕姐姐心中眼中都只有秦王殿下,无意嫁入东宫,爹爹如此勉强恐不大好吧!再说,姐姐当日被太子退婚,已生了心结,如今怎会答应这门亲事呢?”
“胡闹!女儿家的婚事素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子何等尊荣,能属意她做良娣那便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岂能由着她说不嫁就不嫁。秦王虽好,却不过庶出的皇子,怎可与太子殿下相提并论?”姜承泽一心想要将两个女儿一并嫁入东宫,哪里听得进去旁人的劝。
雨兮面色微怔,瞅着姜承泽眼下这副神态,又想起昨夜他前脚才搬进旭园,却又连夜搬回意园,想必其中诱因便是这桩婚事了。那姜雨墨自幼爱慕秦王,又是个刁横的性子,岂会这么容易屈服于他,定然是得了消息后与他起了冲突,惹怒了他,他才会撇下雪夫人不顾连夜离开旭园的。
侧目瞥见姜承泽眼眸中的怒意后,姜雨兮愈发肯定了自己方才的想法。如此甚好,此番她定要助姜雨墨一臂之力才是,绝不能让她跟着自己一同嫁入东宫。
第十节 卿本佳人
秦王府,常春园。
经过一夜的大雨,原本闷热的天气微微有了些凉意,天空也被洗刷得尤为澄净,湛蓝无云,清风徐徐。
姜雨墨一袭宽大的藏蓝色长衫懒懒地倚在窗前,呆呆地望着天际,脑子里不时浮现出昨夜与爹爹争吵的画面,卯时已至,自己却还未回府,也不知娘亲如何了?
想得出神时,全无察觉身侧已多了一道藏蓝色身影,正低垂着眼眸冷冷盯着她。
那抹蓝影唇角一扯,正欲开口说话,只听得屋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他剑眉一蹙,正欲训斥,却听来人声音哽咽,似在哭泣:“殿下!殿下您起了吗?宫里出大事了!殿下!”
动静颇大,姜雨墨也从思绪中惊醒,听来人的声音颇为熟悉,慌忙抬脚疾步来到门口,只见安德生一身素白孝服跪在轩辕澈脚下,低声抽泣。
心下一凉,已大约猜到他所指何事了。
再一听那安德生一边拂袖拭泪一边回禀:“殿下!娘娘半个时辰前薨了!本该第一时间通知殿下前往服丧,可哪知皇上经受不住噩耗竟昏厥不醒,眼下整个长乐宫都乱成一团。所幸皇后娘娘及时赶来主持大局,小的才能飞马来报……”
只见轩辕澈面似死灰,凤眸中隐约闪烁着泪光,颀长的身形微微摇晃,幸亏雨墨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澈哥哥!”姜雨墨扶着他靠桌坐下,又回首吩咐安德生:“安公公,快去把殿下的孝服拿来。”
须臾间,整个秦王府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笼罩在一片阴郁之中。
雨墨无声的为他换上素白的孝服,他由始至终都不曾说过一句话,只是眼眸呆滞地望着远处。
一炷香后,他们已身着素服跪在如意殿梅妃娘娘的榻前,听着周遭侍女内臣的嘤嘤哭泣声,雨墨揪心不已,宽袖中的素手紧握着他宽厚湿凉的手,想要给他一些力量,哪怕微不足道。
因着梅妃突然离世,皇帝交代必须等着秦王见过她最后一面方能入殓,此刻遗体仍旧停在她的床榻不曾入殓。
轩辕澈眸中含泪凝望着榻上的玫红身影,只见她双颊绯红,双眸紧闭,似在熟睡一般,待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时,竟还有些许暖意。
他唇角微颤,凤眸中泪水盈转,低低喊了一声:“母妃!孩儿来迟了!母妃倘若泉下有知,请一定庇佑孩儿,早日找出真凶,为母妃报仇雪恨!”
数月来,他一直派人暗中调查梅妃病因,始终没有实质性的进展。昨日姜雨墨入宫陪驾,梅妃气色骤然大好,似有痊愈之象,未曾想不过一夜,他们母子竟然天人永隔了。
雨墨见他面带戚色,眸中含泪却始终不曾落下,定是强忍心中悲痛,如此于他绝无一丝益处,便劝道:“殿下,难受便哭出来吧!憋在心头,可要伤了身子!”
她说这话时,眸子里的深情与关切早已显露无遗。
此时,瑞王轩辕清正由内侍引领来到榻前,对梅妃遗体行跪拜之礼。
自那日相府一别,他已许久没有见过她了。不想今日会在梅妃的葬礼上再见,她虽一身男装,却也难掩绝色之颜。想是为了避嫌,方才乔装跟在秦王身侧,如此看来,他们的婚事尚未得到皇上首肯。
否则,她该以未来秦王妃的身份前来守灵才是。
轩辕清行过礼后,缓步走到轩辕澈身旁,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四弟,节哀!”
轩辕澈闻言微滞,眉眼处的忧伤逐渐淡去,哑声道:“多谢三哥!”
一旁的雨墨见状猛然侧过身去,生怕自己被瑞王认出,低眉垂眼盯着地面,不敢出声,却不知瑞王早已将她的窘态都纳入眼中,心头微微泛出酸意。
这时,听得殿外的传令官喊道:“太子殿下到!”
众人慌忙移步殿门口,俯身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免礼!四弟!三弟!快起来!娘娘灵前,咱们兄弟之间不必行此大礼!”太子轩辕朗一袭淡黄锦服,摆手示意。
轩辕澈起身上前,抱拳拱手:“多谢皇兄体谅!”
太子颇有深意地瞥了一眼跟在他身侧的雨墨,微微点头,惊得姜雨墨出了一身的冷汗,以为他认出了自己,脚下一软险些跌倒,所幸身后的瑞王伸手扶住了她。
因着事出突然,王公大臣们都是早朝时方才收到消息,约莫辰时许,丞相姜承泽携百官前往如意殿吊唁时,灵堂早已设好,轩辕澈默默守在灵前。
姜承泽自入了殿中一眼便认出瑞王身侧一身侍从打扮的姜雨墨。
强忍着心头的怒火,在灵前叩拜上香后,直步走向瑞王,屈身见礼后,便抬眸瞪着躲在瑞王身侧的姜雨墨,低斥道:“放肆的丫头!你何时入宫的?”
姜雨墨眼下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事态的发展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内,她昨夜离家前去秦王府时,哪里会想到梅妃娘娘突然薨逝……
轩辕清见丞相满脸怒意呵斥于她,心中顿生不忍,抢白道:“丞相莫恼,墨儿是随本王入宫的!”
姜承泽一早上朝便听闻梅妃噩耗,眼下却又见雨墨这身打扮跟在瑞王身侧,且瑞王刻意护她,心中不免疑惑。
他这女儿不是爱慕秦王吗?何时又与瑞王纠缠不清了?他心头不解,浓眉自然蹙起,可眼下正处梅妃灵前,众目睽睽,他亦不便相问,只是低低叹了口气,深深望了一眼雨墨,朝瑞王躬身施礼后便无奈地回到了人群中。
雨墨因着过于紧张,生怕爹爹当众发怒,一口气憋在胸口,直把一张小脸涨得微微泛红,此刻见他离去,方才身子一软,微微靠着瑞王,素手抚着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多谢殿下解围!”殿中尽是群臣,为了避嫌,雨墨只得假装他的近侍,颔首拱手道谢。
“此处不是你该来的,且随我离开吧!”轩辕清早已察觉到灵前有一双锐利冰冷的眼眸始终盯着自己,不必去看,也知是谁。未免雨墨再被旁人认出,还是先带她离开为好,眼下也顾不得那冰冷眸光的主人作何感想了。
“这……殿下!小的还要侍奉秦王殿下呢!”雨墨见轩辕清已转身欲走,慌忙上前一步,低声恳求。澈哥哥虽由始至终都不曾落泪,眸子里的悲伤却终究是藏不住的,几次见他蹙眉,她都忍不住想要上前为他抚平,却又碍于身份,不敢在人前令他难堪。如今正是他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候,她怎能舍他而去,留他一人在此独自承受失母之痛。
轩辕清自然知晓她对秦王的情意,只是眼下这样的场景,他着实放心不下,适才太子的神色若说她未看出,他又岂会不知,此事毕竟是关系到相府声誉,万不能由着她的性子去做。
“丫头,听话!跟我走!不要多言!”轩辕清亦知她那性子,若是执拧起来不知会闹出什么事端,于是不顾众目睽睽,拽着她的手腕便大步往殿外走去,任凭她一路摇晃欲要挣脱,他始终不曾松手。
秦王轩辕澈一身素白孝服跪在梅妃灵前,眼睁睁看着轩辕清将她带离了自己的视线,双手忽地紧握成拳,眼眸中寒意逼人,在旁侍奉的安德生见主子突然这副神色,不自觉跟着打了一个寒战。
出了如意殿一路朝东而行,穿过九曲回廊再走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便是御花园了。
轩辕清紧紧拽着雨墨的手,直到进了御花园,见四下无人才松开了手,低首看她正噘着嘴,恶狠狠地凝眸瞪着自己。
“怎么?拽疼了?让我看看!”缓缓伸手想再执起她的素手,却被她反手重重拍在手背,脚下一跺,俯身拾起草间的一根柳条在他眼前一阵乱挥。
“清哥哥!你究竟要干吗?墨儿都说了要陪澈哥哥的嘛,你干吗非拖着人家跑出来啊?澈哥哥他娘亲没了,墨儿想多陪陪他,也不可以吗?”因着一路小跑过来,她面色有些绯红,黑眸中的不满尽显无遗。
“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他虽是皇子,却也终究是个凡人。既是凡人,这生死之事始终都要面对。丫头你这样贸然易装进宫,若被多事之人认出,可知会给你爹爹带来麻烦?”
轩辕清并不知晓事情原委,只以为她是心疼秦王才会这样鲁莽行事,全然不顾相府颜面。于是好心出言相劝,却不想他这话一出,雨墨的神色立时生变,适才绯红的面颊已微微泛白,眸底的隐忧倾泻而出,殷红的双唇轻颤着,却似有说不出的苦楚。
见她莫名如此,他只以为是自己的话说得重了,赶忙掰过她的肩膀,伸手在她脸上轻轻一抚,道:“丫头!丫头你怎么了?如何这样愁眉不展?可是怕丞相回去责骂?”
雨墨缓缓抬眸看他,眉心陡然一突,两鬓青丝任由微风轻抚,心头凌乱不堪。她昨夜赶往澈哥哥府上,本是为了太子良娣一事,如今梅妃突然薨逝,对澈哥哥打击甚重,恐怕他也无力去求皇帝赐婚了。回想方才在如意殿时,太子看她的眼神颇有深意,如此想来她怕是在劫难逃了。
面对瑞王的追问,她本想敷衍过去,只是他们自幼相识,感情与旁人自是不同。此事若说秦王此刻无力顾及,或许瑞王能有什么法子助她也未可知。
心念至此,她颔首长出了口气,不再迟疑,将心中郁结之事徐徐道出。
听她嗓音暗沉,讲述着昨日发生的种种,轩辕清本就温润的眸色不知不觉间已多了几分怜惜,他原以为她一心要做秦王妃,饶是自己对她情根深重,也只能深深藏在心底,不敢轻易露出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