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冲刺的瞎子
已经入了春天，刮来的风仍是料峭如旧。
六点多天已经亮起来了，只是太阳还嫌着春天一贯的“迟到”，骂骂咧咧不肯起床。徐景旭习惯了早上洗个头，使劲儿擦两下然后顶着冰碴子走到教室。
在冬天，徐景旭脑袋上总是会有冰碴子的。沈芮芮这么说。
不是什么特别的标志，单纯是因为他臭美，觉得头油了有损自己形象。
每次成绩发下来，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孩子们的想法也往往很简单：忧愁的在难受为什么明明已经很努力了还是没有考好，悲戚自己的不幸运，须知考试最后的成绩也有一部分的运气因素在里面；而欢喜的则只顾着自己的欢喜，前面几次成绩忧愁时候的叹息已经被他们抛到了脑后。
到了高三下学期，学生们周末休息的频率从两周一日缩减到了一月一日。但大家也丝毫没有怨言，他们心中清楚得很，若是在家里，大概率便是将这十二时辰荒废掉了。
而这个时候，没有时间再让他们荒废了。
徐景旭心里明白，自己并不是多么聪明的人；更何况，再聪明的人也离不开“勤能补拙”、“熟能生巧”这两个词。于是他便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到高考之前，周末即便是休息，也不回家住了，在姐姐家睡个觉，第二天早上照常来自习，如此，相比于晚上才返校自习的同学们，自己就多了一整个白天的自习时间。
随着周六下午下课铃的响起，高三的学生们也开始纷纷收拾书包，迎接这难得的一天休息。徐景旭却没有动，只是停下笔来，望着窗外那些早就收拾好只盼着下课就跑出来的高一、高二的孩子们。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这样啊，如今只能看着学弟学妹们来怀念这那些时候，而自己……
似乎没有什么别的选择，只能埋头苦读。
“还要再留会儿？”旁边高河拉好拉链，问道。徐景旭点点头，问道：“这周轮到你去找朱慧学习了？”高河不好意思地笑笑，点点头：“先走了啊，加油兄弟。”
从高一那会儿开始徐景旭就习惯了晚走一会儿，多学几分钟倒是其次，重要的是能避开出门的高峰期，走起来没那么挤。如今……也方便看看那从来不穿校服裤子的那个短头发的女孩儿。
沈芮芮确实没怎么穿过校服裤子，尤其是秋季校服的裤子，裤子内侧封着小网网，像是在裤子里套了好几个大号的渔网袜，硌得人很不舒服。并且在高二的年底的时候，学生会组织“冬季长跑”，她看到有个男生穿着秋季校服的裤子跑步摔倒，磕破了膝盖，近了一瞧膝盖上尽是内侧小网网的血痕，一直蔓延到了小腿上，看得沈芮芮头皮发麻，起了一整天的鸡皮疙瘩。
从此之后，秋季校服就被列入了她的黑名单。
看到沈芮芮走过去，徐景旭开始低头又看着前面做过的试卷上面圈起来的错题。教室里面人也基本上走空了。看了没多久，响起来一声门被推开的“吱呀”的动静。
“我在这儿再学会儿习可以吗？”那人语气中充满了可怜，“高河和朱慧在我们班腻歪，学不下去了。”徐景旭看到来人是谁，对她笑了笑，没张口，把头扭回来点点头。
沈芮芮把书包放在门口——离着徐景旭老远——坐了下来。
“呼……”徐景旭发出了一声长叹。
“你还好吧学理的？”沈芮芮借机拿起书包移动到徐景旭的后面那个座位。徐景旭看她一眼，苦笑着摇头：“我就深呼吸一下，有点累了。”
“那天……我看你去食堂……”沈芮芮小声说道，“是不是一模考得不太好啊？”
事实上高三这一年徐景旭考得都不算太好，高一、高二的时候，即便是有诸多学生会繁杂的事务缠身，他仍能保证自己的成绩在年级排名前15之内，但到了高三，时好时坏，在不断波动中，徐景旭退到了45名左右——第一考场的边缘。
但这些波动、成绩小退自己也都慢慢接受了，无非就是知识点还没有掌握透彻。但一模，在老师口中，这次考试的成绩排名是最接近高考最终排名的，自己却是高三以来考的最差的一次——62名，来到了第二考场。当然对于很多人来说第二考场已经是可望不可即的成绩，但是对于高一高二第一考场的前排生来说，第二考场已经算是很大的退步和打击了。
“你呢？”徐景旭没回头，愣愣地盯着黑板上面写着誓词的那块板子，“你一模考得怎么样？”
“唉……”沈芮芮也叹了一口气，“也考得不咋好，虽然名次在自己的预想范围之内，但要是最后高考真的是这个排名，我心里还是很不甘心的。”
徐景旭低下头，拿起笔在草纸上演算，心不在焉地看着试卷：“你说，高考算什么啊？”
“算我们这辈子经历过的第一次大型考试。”沈芮芮熟练地背诵着老师口中的话。
徐景旭手中的笔突然停了下来。
“这辈子……”徐景旭喃喃道，“现在就要想这辈子的事儿了么……”他突然站起来，看着窗外的天，有点灰蒙蒙的，这是雾霾还没全散开。
“你说……如果这辈子以后还要经历好多大型考试，那么这第一次是不是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徐景旭轻轻说道，也不知是在问沈芮芮还是在问刚刚飞过窗户的麻雀。
“第一次，总会有些不一样吧。”沈芮芮说着。徐景旭转过头来，坐到沈芮芮旁边，满脸尽是苦涩：“咋办，有点累了。”沈芮芮也看到了徐景旭眉宇间的疲态，不等她说什么，徐景旭张口又道：“开学之前我才刚刚立下了flag，说一直到高考前周末不休息，这还没开始多久的，就已经感觉受不了了。”
高考到底是什么呢？
沈芮芮细细地思索着，她望着黑板，渐渐出了神。
“高考……也许就是一个盲人在跑马拉松最后百米冲刺的时候？”沈芮芮侧过脑袋看着同样在发呆的徐景旭。
徐景旭一愣，好像想明白了什么，他的笑容变得有些嘲讽：“原来喊了这么半天的口号，每天刷题、完成作业、整理错题、考试……到最后我们只是个瞎子。”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啊……”沈芮芮无奈地说道。徐景旭点点头：“对啊，就是这个‘莫问前程’，让我们成了那个冲刺的瞎子。”
“也不能这么理解。”沈芮芮眯起眼睛，“因为马拉松只有一条路线，所以即便看不见，顺着那条路走，也准没错。有时候，瞎子往往更专注，不会被眼睛看到的东西打扰，你觉得呢？”
“这……也有道理。”徐景旭挠挠头。
“所以老师们说这话的目的大概不是让我们成为‘盲人’，也许只是单纯地让我们能更专注于备考。”沈芮芮越说心中越是通透。
……
“不过，你说的也确实是一个问题。”沈芮芮摸着下巴，手中拿着轰炸大鱿鱼，“如果不问前程，那我们毕业之后岂不是会走得很痛苦？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
“我都不想这事儿了，你怎么还念念叨叨的。”徐景旭嘲笑道。
沈芮芮瞪了他一眼：“你别打岔！我正在进行哲学的思考。”
前面路口的红绿灯转成了红色。
“谢谢你啊。”徐景旭停住脚步，沈芮芮也停住自行车，“强制着把我拉出来，让我今天早回家休息，不过确实，也没必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狠。”
“当然啊！”沈芮芮吃了一口，“绷得太近，不管是身体里的那根弦儿，还是精神上的那根弦儿，绷断了都不好，且不说对高考如何如何影响，对自己的伤害更是无法估量的。”
“那我们就做那个冲刺的瞎子？”徐景旭眼神中又透露出一丝迷茫和挣扎。
沈芮芮沉默下来：“其实……我倒是觉得，不是‘瞎子’的人事很少数很少数的，七中那么多学生，有谁能知道自己以后想做什么、自己喜欢什么的？不是有句话嘛，叫……”
“在什么样的年纪，就该做什么样的事。”徐景旭的眼睛亮了起来。沈芮芮和他相视一笑，点了点头。
对啊，还没有18岁的我们，若是在这个年纪就能想明白这辈子的事情。
那还要高考做什么，都去当哲学家好了。
现在是奔跑、冲刺的时候，哪怕是蒙着眼睛，哪怕看不见前方是什么……
管他呢，跑就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