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河镇要召开人代会,正式选镇长。
关于镇长候选人,老郭又开一次党委会。有了上次教训,这次会开得干脆利落。老郭一开会就总结,说席扬主持政府工作以来各方面成绩不小,候选人就定了席扬。
这时候,边杰英才发觉被人耍了,当初老郭叫席扬主持政府工作,就是为今天的顺理成章铺土垫路呢!自己那几句高姿态,正好做了台阶,叫老郭的算盘打得挺如意。
老郭的算盘打得正如意,偏偏事情又有了变化。当初,镇里只报上去席扬一个候选人,不料县里批下来时又加了个边杰英。叫差额选举,两个里头选一个。
老郭又来了,跟上一次一样挺亲热地坐在边杰英床上。只是这次没功夫唠什么泥匠不泥匠,一坐下就苦了脸发牢骚:
“县里也真是,就不考虑下边实际困难。
两个选一个,总有一个落选是不是?喧天驾雾搞半天没选上,不影响威信?还怎么工作?”
边杰英倒笑了:“我看这也没啥。群众信任谁,选谁。选上了,干工作。选不上,照样还是干工作嘛!”
说实话,边杰英起先根本没什么野心要当镇长。只是一想到老郭这样不光明正大心里就有气。再一想席扬除了挖苦人,屁本事没有。负责纪检工作不管纪检的事,人家找上门来,他不是推就是躲,告状的人只好跑到县里找县纪委。主持政府工作一个多月,除了天天“知味居”,什么政绩也没有。自己再不行也是实实在在干了的!他知道老郭这次来的目的,心里早就打定主意再不上当!就算明知道选不上,也决不主动退出,叫他们高高兴兴捡便宜!
见老郭皱着眉头不说话,就说:
“郭书记找我,该不会是要我主动退出选举吧?”
“可没这意思,边书记。”老郭尴尬一笑,“只是作为党委书记,应该了解候选人的态度,是不是?”
边杰英一下站起身:
“我态度明确:选!选上了,当镇长;选不上,继续当好副书记。”
老郭碰了钉子,心里咬牙,脸上却笑眯眯的:
“对对,这才是正确态度嘛。选上选不上,都是为工作!”
选举日子一定,就成立选举领导组。老郭叫边杰英当组长,朱前进当副组长,具体负责选举筹备工作。
朱前进说:“边书记,叫你当组长,你就干?”
“筹备组是临时机构,但工作重要,总得有人做吧,我还能推着不干?”
“工作重要,那咋不叫席扬干?上级要求这次选举工作书记要亲自挂帅,老郭咋不挂帅?人家是怕你选上呢!不把你缠在具体工作里,别人怎么腾开身子下去活动呀?”
“嗨!选谁不选谁权在代表,又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
边杰英确实太年轻,太实诚了。他没想过,镇人代会代表大多是各村书记村长,哪个不听党委书记的?再加上,老郭已经领着席扬到各村跑了整整六天!六天,能说多少话,能办多少事?
而这六天里,边杰英几乎没离开镇大院一步。领着他的人马印选票,搞票箱,布置会场,安排代表食宿。忙得昏天黑地。
朱前进提醒几次,见他总是不开窍,也就摇摇头不说了。
选举大会由镇党委书记老郭主持。先宣布选举规则,接下来介绍镇长候选人。老郭先介绍边杰英:
“这位是边杰英同志,去年刚从县里下来,担任镇党委副书记。去年在大王蹲点包片,工作很有成绩……”
对边杰英在大王调班子搞改革摔交跌跟头的事,各村干部早就知道。现在听老郭说他“很有成绩”,立刻,就有人在底下偷偷窃笑。
接下来介绍席扬,老郭说:
“席扬同志大伙都熟悉,就不多说了。他现在正在主持政府工作是个实干家。”
下一项是候选人述职报告。还是边杰英先来。
边杰英不会说假话,就实事求是地讲。他讲去年包大王,一再说自己年轻没经验,对农村情况不熟悉,干一年各项工作都没上去……
朱前进在旁听得直瞪眼,心里骂他大笨蛋!这是人民代表大会,要选镇长,又不是党委生活会。是做述职报告不是做检查。好话都说不过来,还哪壶不开提哪壶!自我批评也不看什么场合!
轮到席扬说了。
席扬工作不行,嘴皮子上的功夫可过硬。一上台,首先向代表们恭恭敬敬三鞠躬,又来一句“尊敬的各位代表”,这才说正题。
“说起来,在咱镇里工作时间不短了,也算个老人了。要说还有点成绩的话,都应该归功于在座各位代表的大力支持和帮助……
“今后呢,总体方面的工作就不多说了,说几件具体事吧。首先,得盖个象样的电影院。咱三河这么个大镇,没个电影院,咱不方便,别人也笑话。第二呢,搞个电视差转台。咱们镇离城远,中央二台老收不到。镇政府办公楼不盖,也要先办好这两件事。另外呢,要狠刹一下吃喝风。从我开始刹。咱三河再富,也经不住长年累月折腾,馋嘴吃倒泰山……”
话不多,句句敲到点子上。代表们既想有个电影院,又想看中央二台,同时也最恨大吃大喝挥霍无度。再加上席扬隔一会儿就来个“尊敬的”抬举,心里就都惬意。人嘛就这德性。
最后一项是投票。
公布选票结果,边杰英的名字只喊了六声,然后就剩下一片席扬,席扬……
54名代表,边杰英只有6票!
朱前进没等散会就走了。他并不怨代表们选了席扬,只怪边杰英太笨蛋!
掌声。散会。
台上台下人都走光了。边杰英还呆呆地坐着。
他确实输得够惨。
其实不管什么人,很多时候总是先听你说再看你干的。干好干坏一时半刻看不到,说好说坏却是立竿见影。就是看你干,也只是看结果,看你干得好不好。至于过程——你究竟干了还是没干,又有几个人注意?甚至,干得不好还不如原先就不干!
边杰英不懂这道理,所以注定要输。
大王支书刘有根领着副支书候三、支委刘小顺来到边杰英跟前。几个人知道他心里有气,就说:
“走吧边书记,咱去好好喝两盅。”
“走走,喊上老朱小何,好好聚一聚!”
边杰英摇摇晃晃往外走,侯三刘小顺忙去找朱前进何玉良。朱前进很快来了,何玉良却没找到。
朱前进本来心里恨他太笨蠢,这时倒觉得他挺可怜,就说:
“算了算了,边书记。现在好多事就这样,小人得志,好人受气。妈的!走走,喝酒去,一醉解千愁!”
进了“知味居”,一看,老郭席扬何玉良几个早已吆五喝六的干开了。老郭见了边杰英进门,远远就喊:
“来来边书记,席镇长早说要好好敬你几杯呢!”
边杰英望着刚刚还在大谈狠刹吃喝风的新镇长,脸上木木的一句话不说。
朱前进扯嗓子喊;“杨师傅!你这‘知味居’就这一间屋呀?”
杨师傅赶紧把他们领到隔壁小房里,桌子一抹,立刻上酒上菜。
边杰英没等人劝,举起酒杯一下就干个底朝天。
朱前进一愣,忙说:“来来老刘,咱几个今儿豁出一醉,舍命陪君子啦!”
几个人喝着酒,不停地说些安慰的话。
边杰英呆呆的,话一句没听清,酒倒一杯接一杯往肚里灌。灌着灌着头晕起来,心里却越来越清醒。清醒了才明白,自己是彻底栽了,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