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一夜没有睡好,亚军逼着他签协议,他没有理由放弃自己的婚姻。亚军是幼儿园老师。李天追求亚军时对其中一个竞争对手说,他可以让亚军幸福。竞争对手说,你凭什么让她幸福?李天说凭爱。李天为了证实自己的爱,当场割破手指写下“我爱亚军”四个字,吓跑了那位竞争对手,也赢得了亚军的芳心。
亚军想到这一切就苦苦逼问李天,你的爱呢?李天感到惭愧,自从到南天镇任职后,就没有关心过家里的事,家里大大小小事都让亚军包了。开发正热时,他三个月几乎没有回家,而南天离家还不到30公里。亚军说,你再忙,不会连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没有吧?你开车最多20分钟就能到家,可你居然一趟不回?
南天镇是县里重镇,离县城不远不近,区位优势明显。县上干部说,谁到南天镇任书记,离进县班子不远了。李天属于少年得志,不到30岁就从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的位上放下去锻炼,足见县委重点培养的良苦用心。李天不负众望,上任伊始,就踢了几脚,先是改造了一条南天大道,后是建设了开发区。三年时间,镇面貌大改,由过去的农业大镇变成了工业大镇。李天成了全县的当红书记。县里上上下下提到李天,都是满脸笑意,说,这家伙,有能力,眼光远。县委书记司应松大会小会上提到李天,总会大发感慨,大家都说发展难,发展是难题,可人家李天是怎么解决这些问题的?
李天刚开发南天大道时,因为要拆迁民房,群众上访把县政府大门堵上,有几户正常死亡的人家,硬说是被李天扒房气死的,披麻戴孝,要求县委、县政府给说法。县政府大门前闹起了丧,当时任县长的司应松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找来了李天,不问三七二十一,兜头盖脑把李天一顿臭骂。李天对着上访户喊,你们上访为啥?不就为了钱吗?我保证不出明年,拆了你们多少房子在新开发区赔你多少,面积不够的,补贴钱。李天还说,不怕你们笑话,我也想当太平官,想混几年回到县城。到了南天后,我改变了想法,为了南天的发展,我今天豁出去了,写上保证书,你们人手一份,等安置房建好,我给你们的是全新的住房。如果做不到,你们可以拿着我的保证书告我。上访户半信半疑,说,那为什么不先建好安置房再拆迁?你急着拆迁为了啥?李天说,是的,这件事情做得对不住大家,镇里想快点,没有想周全。但现在我是站在县政府的大门口顶着国徽说话,我李天绝不食言,安置好你们,三个月内实现。群众还是不依不饶的,李天就解释发展不能以伤害大家利益为代价,反复道歉,镇里功利心强了点,工作不深入,让大家产生了误解。
陈一飞帮助李天维护秩序,也对着上访的群众说,开发建设是发展的需要,没有阵痛就没有发展,你们损失的个人利益,将来你们得到的是享受发展成果,发展的最终目的为了你们。李天很感激陈一飞帮腔,陈一飞不领会李天的感激,还是一本正经地耐心地做着群众思想工作。好不容易劝解开群众,李天不敢掉以轻心,开发区建设的起始阶段,他三月未进家门,就是到了县上开会,还忘不了连夜赶回镇里处理事情。亚军的误会从那时候就开始了,直到有人说李天外面有了女人,亚军已经有了相信的充分理由和基础。
李天拼命解释事情经过,希望亚军相信他、理解他。亚军不信,别人怎么没有那么多花边新闻呢?亚军说,如果你能承认,说明你还有诚意。问题是你还这么狡辩,说明你不是以前的李天了。亚军说她不可能相信谎言,相信谎言就是弱智。
李天不签字,亚军也没什么办法。吵累了,终于睡了,李天这才长长叹了口气。
早上刚见亮,县委书记司应松打来电话,让李天到他宿舍去一下,李天看到手机上显示的电话号码慌忙滚下床,恭恭敬敬地站着,连说,好的,好的。
亚军醒了,看到李天的样子,感到更加厌恶,说,至于吗?你以为司书记有千里眼?
李天赶快穿衣服,顾不得回答亚军。亚军更加生气说,你说什么时候签字?
李天刷着牙,吐出三个含糊不清的字——不可能。亚军错听成了——找错人,亚军火气更大,哭着说,我知道你后悔了,你找错人?我还找错人了呢!李天没有办法解释,收拾停当,往外跑,边跑边想,亚军怎么变成这样子了呢?
李天走进县委书记司应松的宿舍,就有点战战兢兢,见司应松脸色难看,更加不安,难道司书记也听到了那些传言?李天正揣摩时,司应松说,最近关于你的传闻不少,你怎么看呢?
怕鬼有鬼,司应松开门见山,李天羞愧难当,准备先接受司应松的骂,再作解释。司应松紧锁眉头,样子怕人。
李天知道司应松脾气,解释说,自从到了南天镇没有放松要求,请书记不要轻信那些子虚乌有的传言。司应松这才放下紧皱的眉头,说,你以为自己不够出名吗?
李天知道司应松想说什么,但李天知道司应松找他谈话,说明还信任他,但他解释不清楚谣言因何而起,更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叶青月夜看开发区。司应松说,我相信经受得住各种考验的干部才是真正好干部,有了风声起码说明有失检点之处嘛。
李天知道司书记话已经很重了,有些话不能再说了,只好默不作声。司应松说,亚军是不错的孩子,很单纯的。李天知道司应松跟岳父的关系,岳父跟司应松是省师范大学同学,司应松毕业到了省直,岳父到了县里,后来司应松到了县里当县长,提岳父当了教育局副局长,谁知岳父命中缺福,上任三个月,一场车祸送了性命。李天最初得到司应松的赏识靠的也是岳父的那点关系。亚军最近大张旗鼓诉说委屈,李天知道没有办法短时间消化影响,只好说,亚军是单纯,我担心有人利用她的单纯。
司应松不说话,看着李天,然后说,不要胡思乱想了,从自身找原因。自身找原因?是呀,谁让你喝昏了头,居然月夜看开发区呢?李天后悔酒后行为,苦恼地离开司书记住处。
李天知道回家还要面对亚军的纠缠,他想控制事态进一步扩大的最好办法就是逃逸,让时间去解决没有办法说清楚的事。李天叫来车子。
车刚进镇政府大院,李天就看见袁大头带着一帮人闹哄哄地站在院里,李天头皮发麻,袁大头又来闹什么?想躲来不及了,只好走上前问候袁大头。袁大头说,李书记,你总算来了,我们都来几次了,也见不到你。
李天想,来几次了怎么没听办公室说?他沉住气往办公室走,边走边问又有什么事?袁大头是袁广虎的远门叔叔,几次上访闹事都是他策划的,袁广虎没少生气,跟李天诉苦,你想想,摊着这位八杆子也打不着的长辈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幸亏你跟镇长理解。
李天知道袁大头闹事不是仗着袁广虎的势力,但袁广虎可以做工作的。袁广虎不分管信访,但袁大头来了,镇里就找袁广虎,闹得袁广虎很不高兴。
李天第一反应要打电话给袁广虎,想想,群众问题是最大问题,信访上面更不能出问题了。
李天放下手中的包,掏出香烟,散给群众,满脸笑容地说,这几天我有点事不在镇里,大家有什么慢慢说。袁大头说,你搞开发区有了政绩,群众也得到了实惠,都高兴。大好形势下,本不想给镇里添乱,但问题是你把我们的地都占了,你让我们吃什么?
这是一个棘手问题,前两年因为开发拆迁,群众住进安置房,又补偿了群众的损失,有了几天安稳日子,也没人说起失地就业的事。怎么在这节骨眼提出这么个事?李天解释说,当初征地时是赔了青苗费的,征地手续也是合理合法的。再说各村与每户也签了合同的。现在说起这事有点逼迫政府呢!
袁大头有备而来,他掏出各种文件、报纸,说,上级三令五申不能乱占农民耕地,可南天镇占了我们的不是一亩两亩耕地,有的户连一点土地也没有了,开发区内的企业不接收我们当工人,这么多人要吃喝,镇里怎么安置?李天知道事情棘手就棘手在这里,因为发展搞开发,农民要失地,实现城镇化的配套措施没有建立,农民拿地说话,有理也有三分亏,看来袁大头不是好对付的人。
李天笑容更加灿烂,说,你们说的这个问题,应该说不是问题的问题,是早已解决了的问题。现在发展才走上良性轨道,工业化带动城镇化是必由之路。你说失地群众需要解决就业门路是个新课题,政府会加紧研究解决的,我在这里不好明确表态,需要党委、政府调研后提出解决方案。李天说了较原则的套话。
袁大头不答应,堵住李天的话头说,别说不中用的,我们需要你拿出动员我们拆迁时顶着国徽说话的态度。
大家附和,大院里闹哄哄的。
党政办主任闻声赶了来,分管信访的也赶了来。党政办主任说,李书记刚从县里回来,你们有什么诉求跟我和分管的说。
袁大头说,我知道你是马屁精,你能解决问题就跟你说。
党政办主任很生气,指责袁大头,就你事多,刚实行母猪繁育保险时,你家母猪掉窝了,也闹到镇里,说既然母猪入了保,镇里就应该负责解决掉窝的事。党政办主任这么一说,上访的群众都笑了,气氛好了些。
但袁大头也不是省油的灯,反驳说,老母猪既然入了政府的保,政府就应该负责,政府是人民的政府,中央领导还说群众问题无小事呢,你取笑什么?
李天知道遇到袁大头还得找袁广虎,他拨通了袁广虎的电话,说你叔在镇里闹着,你快到镇里来一趟。
袁广虎赶到镇政府大院时,太阳升老高了,袁广虎下了车就冲袁大头喊,叔,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你又带头上访,让我怎么做人?
袁大头说,这次你劝也不行,我是铁了心要找说法。
袁广虎生气时,说话咋咋呼呼的,他对袁大头嚷,找谁要说法?占地的是开发区,我是开发区主任,难道有叔告侄儿的?袁广虎知道袁大头讲家族、讲义气,好话哄着,也许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袁大头说,你别嚷没用的,这次不解决,镇里别想过好日子。
哄哄闹闹的一群人进到了会议室,都坐定了后,李天说,大家说这事是个新课题,怎么解决失地农民就业问题,值得很好研究。但大家要求一些事情也要讲究合理性,比如失地问题,地是国家的,政府依法征收并给了大家补偿,大家也是签字同意的,现在事情过去几年了,又提新要求,于情于理说不过去吧?当然,怎么解决失地农民就业问题是过去忽略的问题,政府需要很好研究的。李天说话政策性很强,也能抓住要害,李天心里有点生气,关键时刻出这样棘手的信访,不能不让他揪心。说到袁大头,他说,你来上访,拿出那么多依据,请问,你能找出一条政府征地违法的依据吗?你找不到吧,那好,政府完全可以对你们的诉求置之不理。但是正如你所说,群众问题无小事,你提醒政府注意安置失地农民就业问题,是很好的建议,政府一定认真对待。
袁大头说,按理说该政府解决的都解决了,我们不该来找说法了,但失地问题当时没有想到,现在想到了,政府就应该解决。
分管的连说,回去吧,等研究结果出来了,就通知你们。
有人站起来想走,袁大头急眼了,喊,政府不给明确答复,今天不走人。
袁广虎发挥作用了,大声嚷,你吓唬谁?你不走我就到你家,不闹个鸡犬不宁我不回来,看你怎么过日子?
分管信访的赶紧圆场说,走吧,李书记不是答应抓紧研究了吗?
大家迟疑不决,李天说,回吧,会抓紧调研的。袁广虎又推又拉的,总算弄走了大部分上访的人。袁大头想闹也没有声势了。李天长长叹了口气,想,才几天时间,怎么接二连三发生这么多事呢?
李天把袁广虎叫进自己的办公室,李天说,广虎,浙江客商投资情况怎样?
袁广虎说,你那场酒喝的,人家说政府诚意大,前期投资打了过来,项目生根了。
李天感到累了,他闭了会儿眼,然后说,因为那场酒传出那么多事,出人意料呀!袁广虎不知道李天想说什么,也不好接话,只是解释说,当时见李天喝多了,让叶青送他回宿舍,知道会发生这么多事,不然就不作那种安排了。
李天无奈地笑了笑,也不知道还说什么好。就想袁广虎,这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原则问题还是敢于坚持的,刚到南天镇提出建设开发区时,以镇长为首的人有些异议,是袁广虎站出来坚定地支持他。但是那晚与叶青看开发区,他是知情人,会不会他说出去的呢?
袁广虎走后,李天还在想,因为年龄因素,袁广虎已没有机会升任镇长,镇长在市委党校学习,谁做的手脚呢?越想越糊涂,索性掏出手机,拨通了叶青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