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之白走过去,笑了看看大家,对认识的人点点头说:“今天我斗胆邀请诸位光临,没有其他缘故,是我看到我们国家财源一直闭塞,得不到开发,以致列强就不把我们中国人当人看,让我们的祖国受了很多屈辱,所有有良心的中国人都是很痛心的。所以,我准备招集有志于祖国振兴者,创办一个矿务公司,取名就叫振华,意思就是振奋我中华精神,振兴我中华经济。公司主要业务就是开采英国人想霸占却没霸占了的铜陵铜矿。我和这位协和公司的股东、经理李建华先生共同发起这件事情,他投入资金一百万元,我投入资金三百万元。可是,这是一桩既重要又重大的事情,只靠我们两个的力量还远远不够,如果在座的诸位能齐心合力,共举大业,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这对于我们国家的矿产开发前途会发生重大的影响。我想诸位都有一颗赤热的爱国之心,必能赞助这项事业,使我们国家早日富强。日前我草拟了一份办矿章程,准备上报商部立案,现在就发给大家,请大家指导。”
说了这些话,那边孙三就抱着一大堆打印的章程放到了桌上,饭店的服务员忙过来分发。众人也都伸手索要那章程。
有一个商人,名叫艾吉栋,看那章程写得清楚明白,一万元是一股,拥有五股就可以有选举权,拥有十股就有被选举权,总股数是一千万。再看那分红,利润也很可观。这艾吉栋就有些激动了,对旁边的尚大党说:“我看这是个好事,能做,为了祖国的振兴,我不认购几股,还是个人吗?”
尚大党看着他笑,脸上颇为得意,说:“先别着急,你再看看这组织是怎么构成的。”艾吉栋看了那组织章程,上面说,招股时间是半年,先入股的享有分红优先权,提前交股者先把钱存在银行里,任何人不准以任何理由提用,等到选举出公司的经理和董事,组成董事会后,再把股款交给董事会掌管。为了便于各位股东监督,还要选举查账员、监察员,监督各项工作。末了,那章程还郑重加了一个条款,就是参与者不能附搭洋股,不能让外国人参与投资。艾吉栋越看越激动,拉了尚大党说:“你看,这组织严密,红利丰厚,还有什么可考虑的。”
尚大党嘿嘿笑了,说:“章程是没错,条条框框都是我写的。”
艾吉栋瞪大了眼,说:“你什么时候办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点风也不透给我?究竟你还是把我当外人了。”
尚大党笑了,说:“哪里哪里。邝老板几个人发起的这事,我一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哪里能不尽点力?可话是这么说,咱们也不能听风就是雨,说是在那铜陵开矿,没亲眼见,怎么能相信?几十万块钱,可不是小数目。”
这尚大党过了两个月真到了铜陵看了,看了白天生在那儿的布置,真信了,就拉了艾吉栋一人投入了五十万块钱,等着要在选举时做个董事,谁知那选举他们一辈子也没等得来。
却说黄之白看众人都拿了章程看了,又说:“兄弟是个办实业的,大道理不会说,还是请胡之途教授给大家讲讲吧。大家欢迎。”
响起一阵掌声后,胡之途站到了麦克风前。人们常见这胡教授的文章,见过他本人的倒没几个。这时见他就在自己面前,都不看那章程了,只看这胡教授。大厅里一时就静了下来。
却见这胡教授一身灰布长衫,凌乱的长发,苍白的脸,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大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今天”,说了这两个字,他又停了下来看着众人,胸口一起一伏,脸色却更加苍白了。见众人都盯了他看,他突然大声说:“我很激动!很激动!为什么激动呢?”他扬扬手里的几页章程说,“就是看到了这个章程,这个章程上有一行字,这行字看后我就想哭,想大哭,不是痛苦得哭,是激动得大哭。这行字是什么呢?就是‘参与者不能附搭洋股,不能让外国人参与投资’。为什么看了这一行字,我就激动得要哭呢?我已多少年没有眼泪了,列强的凌辱,军阀的混战,已让我一颗赤子的心粉碎得如土如尘,欲哭无泪,人也变得麻木了,可在我心底,在我梦里,我没有一时一刻不在大呼:祖国呀,你何时才能富强?你何时才能以你温暖的怀抱抚慰你长夜里哭泣的子女?”说到这儿,胡教授哽咽了,大一口小一口喘着气,像孩子一样用袖口擦了擦眼睛。那些听众也都心潮澎湃,有几个像艾吉栋这样的人,眼圈都红了。
擦过了眼泪,稳定一下心神,胡教授突然爆炸似的喊道:“今天,我看到了祖国富强的希望!终于有人站出来,致力于祖国的建设了!”喊过这句话之后,他停下来看看大家,过了一会儿又低声说,“诸位,你们知道为什么从一八四零年鸦片战争以来,我们中国屡受列强欺侮吗?”顿了一下,又改为大声说,“就是因为我们还不富强。”接着,他分析历史上的一个个事件,直分析到一九一五年的《二十一条》,指出:国不富强就要受欺侮。最后,他又大声地说:“无论是鸡蛋碰了石头,还是石头碰了鸡蛋,倒霉的总是鸡蛋。诸位,奉献你们的才智,致力于国家的振兴吧,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就一定能建设一个富强的中国,就一定能让中国人昂起头来说话。”说完,教授在热烈的掌声中向大家鞠了一躬,走了下来。
胡教授这一席话直把大家说得心里翻腾着一阵又一阵的炽热,直把人烧得难受,都吵嚷着要入股。这时,黄之白又站到麦克风前说:“现在请上海市副市长任志鑫先生讲话。”
任市长红着眼睛走到麦克风前,将嘴抿了又抿,开口说:“我和邝振邦先生是朋友,不是因为他有钱我才结交他,而是因为他有一颗炽热的爱国之心,我才交了他这个朋友。只要是致力于祖国振兴者,都是我任某人的朋友!”说了瞪大了眼睛不让眼睛里的泪水流下来。接着,任市长又分析了经济形势,从国际到国内,再到上海。他说经济的发展还要依靠重工业,而开矿是重工业发展的基础。他号召大家为上海经济做贡献,为国家做贡献,为生我们养我们的这片土地、为饱受苦难的人民做贡献。任市长讲得神情激昂,大家听得热血澎湃,众人使劲地鼓掌,任市长在大家的掌声中走了下来。
任市长一席话一说,那些办事持重的生意人不由得对邝振邦又多了分信任,坚定了投资的信心。一时间,人们你问我我问你,问的都是能不能现在就办入股手续。更有几个和黄之白见过几次面的,就围了黄之白,说:“邝兄,投资开矿千万不要忘了兄弟呀。现在能办入股手续吗?能办我这就办了。”把那黄之白高兴得脸上每一个汗毛眼里都溢出了笑,不是他早有预谋,想再鼓鼓人们劲头,早就让孙三把表册拿出来了。坐在黄之白旁边的任市长和胡教授也很激动,胡教授对任市长说:“你看,大家的积极性多么高涨,祖国有希望了。”任市长说:“是呀是呀,我也是恨不得把这市长给辞了,学学孙中山先生,也去办实业去。”
正闹着呢,突然大家听到一个娇嫩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大家都往麦克风那儿一看,见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只见她穿了一身紫色的旗袍,胸前挂了一串宝珠项链,高挽的发髻上插一支凤钗,凤钗上坠了一颗硕大的宝珠。这儿的生意人都是见过世面的,看这些宝珠,每一颗都是价值千金的宝物,可宝珠戴到这个女子身上竟好像都失去了光彩,已算不得什么了,她那如黑云一样的头发,衬得她的脸色是那样的白皙,好像煮熟的鸡蛋去了壳的那种光润;她的眼睛像黑宝石一样闪亮,不,价值千金的黑宝石也没有这双眼睛迷人;她的嘴唇是不加一点修饰的红润,像什么呢,你想象不出一种东西来和它相比,它就是嘴唇,世上最美的嘴唇。这女子往那儿一站,亭亭玉立。这哪里是世上的人,分明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可仙女却没有她的那种生动。她站在那儿,会让人自惭形秽,不敢出气,生怕出口气就要吹破了她,脏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