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报纸的编辑,除了编发记者的稿子,选发读者来信也是一项重要内容。读者来信来稿,反映着民声民意。
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政府派出大批人员到各收复区接收,其中许多人大搞“五子登科”——抢房子、车子、条子(黄金)、女子、馆子(吃喝),闹得人心尽失。为此,胜利才一个多月的9月27日,重庆大公报就曾发表社评,疾呼“莫失尽人心”。
我到天津不久,接到一封读者来信,以切身体验指斥当局“劫收”有道,治理无能。于是编发“读者投书”:
两个月前,贵报重庆版发表社论《莫失尽人心》。当时大家读了以后,除了失尽人心的大员没有什么感想外,我敢说一般的人没有一个不交口称赞的。两个月前,沦陷区收复尚不久,所以确实尚未失尽人心。可是到了今天呢?最显明的事实是物价问题,白米白面我们是不常吃,也不大打听价钱,只以我每天不可或缺的棒子面来说,今天差不多合伪币三百元一斤了,煤块七十五元一斤,其余柴菜油盐无不青云直上。物价如此的威胁,我们老百姓真到了快饿死的时候了。一天除了愁叹典卖以外,只是在这绝望的深渊里来拼命。当初日寇盘踞华北的时候,物价上升不已,人民只是关上了门在家里咒骂,每日烧香念佛的只求我们的胜利来临。胜利来到了,沦陷区可怜的老百姓看见中央大员自天上飞来后,真如子女见着亲父母一样,觉得这一回可好了,一切一切全有办法了,第一是棒子面绝不会再到二百多元一斤了,于是喜极而泣,乃至涕泪交流。没想到喜极而泣的眼泪还没有擦干,现在老百姓可又哭了,哭的是,不但棒子面比日本鬼子在这儿还加倍的贵,并且我们的贤明当局连一丝的办法全没有。我们是五强之一呀,一切一切最低限度应当比敌伪霸占这块地方的时候好一点,才对得起这群温良驯顺的老百姓。有些脑子不清的人说,物价涨成这样,当局丝毫没办法,还不如日本在这儿时候好呢。这固然是因气愤而说出如此糊涂话,可是老百姓除了求饱食暖衣外,他们哪里有什么其他希望呢。恳请贤明当局救救老百姓吧!
战胜的中国百姓生活艰难,战败的日俘日侨呢?请看另一封读者来信:
天津物价越涨越凶,人民生活叫苦连天,国军也在吃着无油无盐的伙食。反观日俘日侨锦衣玉食的生活,实在是太舒服了。日侨住着有暖气设备的洋房,穿着崭新的衣履,漫步街头,大食堂、大金店、大百货公司都有他们成群结队的足迹。日俘的生活更令人惊羡。他们虽然缴了杀中国人的武器,但把粮食、冻肉、燃料……大批的留着,饱食终日,有时还盗卖换酒,来个酩酊大醉。你可以看见南货物厂、海光寺、法商学院、工业学校堆积如山的白米、煤炭、咸鱼、冻肉……让屠杀我们八年的日本俘虏吃得红光满面,一肥二胖;你又可以看见抗战八年出死入生的国军营养不足,在四郊冷得发抖,守护着天津。这两幅画面一对照,令人太痛心了!蒋主席在日本投降后固然说过“要爱敌人”,但我们对日人过分宽大了,宽大得使他们不承认战败,宽大得爱敌人不爱自己了。所以我们要提醒当局,改正这不合理的现象。
当局在经济上没有办法,政治、军事上也一筹莫展。另一封读者来信对国事维艰表示了不满:
胜利来临已满五月,国家大事竟弄得千疮百孔,啼笑皆非,人民满腔热望,一变而为通体冰凉。停战协定早已签字,协商会议开幕多日,但是,协商的还是高调入云,停战的反而酣战不休,百姓何辜,遭此涂炭?请问各党派,竟日谈民主,而眼里哪有“百姓”二字?反过来说,百姓绝对无此贱骨,自愿挨打。几月来民意的表现,都普遍地对双方全有不满。先说共产党,如果说扒铁道是正当防卫,那么毁矿区、捣工厂作何解释?你们只知道拿着破坏作争取政权的工具,又何曾给老百姓着想?再提到台上的政府,贪污、因循、傲慢、排挤,在在无情地打击着老百姓。总之,第一大党和第二大党所表现的仍是党权高于民权,私利胜过民主,你也讲民主,他也讲民主,而事实仍是儿戏民意,草菅民命。我们要求不必谈这样的民主啦!处在被动地位的民众们,只要求高抬贵手,让我们过去吧!处于倒悬的老百姓们,泪眼婆娑的望着西方山城,我们顶礼膜拜,虔诚哀求,请大发慈悲,高抬贵手,让我们过去吧!
抗战胜利不到半年,欢欣鼓舞已成明日黄花。国运艰难,民不聊生,此情此景,不能不令人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