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列车员敲门进来的时候,王书记和小李已经起床。小列车员关上门,怯怯地问我们谁丢了东西。
小李急忙四下里拍着自己的口袋,有些夸张地大叫着说:“哎呀!我的手机!”鞋也不脱踏上叶老师的床沿就去他的上铺翻找,又欣喜地挥着手说,“我的手机在上面。”
王书记摸摸上衣口袋,对小列车员说:“年轻人,你到底拾到了什么?没所谓的。”
我想我丢下了什么呢,我丢了家,丢了老婆儿子,丢了故乡。那又怎样呢?谁能还我?
小列车员眼睛直看着我,说:“你……你的手机是什么样子的?”
我找手机。没有找到。我看着小列车员,笑了:“这么说,是我的手机?那就谢谢你给我吧。”
小伙子双手捂住上衣的右口袋,直摇头。
“好,好。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的手机是诺基亚N95,黑色,双向滑盖,八成新。”
小伙子笑着递给我手机,说有电话打过来了。
我翻看,是老婆的手机号。回拨过去,老婆接电话,说儿子要打给我。儿子的声音便传过来,并开始哭。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哭得我心碎。
我走出房间,撩开窗帘,看茫茫雪原,像一群肮脏的羊群,挤成一堆,在寒冷中挣扎。
回到房间。叶老师冲我微笑。
王书记说:“小伙子坐!自己的东西可得照顾好。出门在外不易呀……我出去打个电话。”
我坐下,大胆地看着叶老师的美人痣,并说眉心长痣的人很少,长得像叶老师这样完美周正的,应该少之又少吧。
叶老师有些害羞,笑着说她总想将这痣取了。
我忙说取不得,取不得。这么好的一颗痣,取了太可惜,不能取。
叶老师掩嘴而笑,然后说:“我想下国际象棋,行吗?”
我说当然可以,我给你登陆,你就用我的名字吧。
我帮叶老师进入游戏程序,将电脑交给她。然后走出房间。
不想看雪。我的思绪乱糟糟的,一片狼藉。我想到老婆和儿子。我闭上眼睛,儿子的哭声传过来。我转动着眼球,想将儿子的哭声擦拭干净。我擦拭不去。
很想挤出一些笑,但我的脸却不做任何配合,不给任何响应。
我走进房间,看叶老师下棋。
在棋盘显示对弈双方姓名的右上角,突然,我看见了飘雪的名字和她熟悉的头像。
“叶老师,对不起。”我急切地说,一把拿过电脑,“一个棋友在等我。你得中止。”
“哦。你的棋友?谁啊?”
“飘雪。对不起呀。”
我急忙点击飘雪。没有反应。再点击。仍没有反应。
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出现当场对弈结局:飘雪超时,输十分。
飘雪正在下棋?
查看叶老师刚才对弈的对方,对方名为“伤心的理由”,而叶老师所在的白方竟然就是飘雪。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飘雪,飘雪在哪里呢?”
叶老师拿右手掩住嘴巴,眯眼冲我微笑。
我疑惑地看着叶老师:“你没有用我的名义下棋?”
“嗯。”
“你……是用飘雪的名义……你是……飘雪?哪会……这么巧?”
“我不能是飘雪么?陌生阳光……为什么不会这样巧?”
我再次满眼疑惑地看着叶老师,希望得到飘雪式的认同。
“嗯。”她调皮地冲我微笑。
“这么个大雪天,又近年关,还跑广州?”
飘雪玩着手机上的玉石挂件,那是一条玲珑精致的玉龙:“我们到韶关。”
“韶关?不是到广州啊?”
“我老公在韶关一个水电站工地工作……我们是葛洲坝人。”
“应该说我也是葛洲坝的。那么,你是去探亲?”
“嗯。他今年非要我在那边过年。他们公司的王书记和小李,正好要去慰问职工,顺便将我带上。要不是下这么大的雪,我会带上我女儿。后来退了票。女儿不能来,还很有意见。”
“多大了?我是说你女儿……”
“九岁了。”
我想盯着飘雪,又不敢看她的脸。她蓝色的毛衫,那样亮丽,脖子那样颀长、秀美。
“你呢?”飘雪轻声问。
“我,我回深圳。那边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要不,我们将几盘?反正这车一直这么停着。”
“一个电脑,怎么下?你夫人不跟你一起去深圳了?”
“是啊。”我含糊其辞地说。我也不知道我的回答是在肯定什么。为了掩饰窘状,我又连忙说:“我下车买吧。”
“买什么?电脑,还是象棋?”
我是冲出房间的,有些慌乱无措。我为什么那样慌乱?因为真实的飘雪梦一般的出现了吗?如果飘雪真的一如她的QQ个人资料所载,是位七十一岁的慈祥老太婆,充满智慧和人生阅历,我的想象会通过软着陆,更顺畅、更平和、更静谧吗?
在车厢之间,我叫小列车员给我开门。在那个售货亭,我买来两副中国象棋。回到房间,我对飘雪说:“你不是有创可贴吗,拿出来贴在中国象棋的‘炮’上面,改炮为后。你改棋,我画棋盘。我们改造一副国际象棋。”
改造后的国际象棋十分滑稽,但是我们很快就适应了这奇妙的疆场。一连五盘,我都有意让她一车一马,结局被很好地控制为各自两胜两负一平。飘雪下得仍然那样认真、投入和沉稳,当下出几招令我为难的妙棋时,就抿嘴微笑。更多的时候,她在托腮沉思。这样的场景那样温暖,那样熟悉,又新奇得恍然如梦。我总在分心,时不时将眼睛从黑白棋盘移向她的蓝色毛衫上,感觉自己已经跃马从广袤的内陆疆场,置身蔚蓝的大海之滨,竟十分的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