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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三条毒蛇(2)

“你看嘛,苦得怎么样?没有蓑衣遭刺戳,没有篾帽受雨淋。走南闯北,头都晒开了花,总算在山窝里落下脚,成了家,有了娃娃。那一日我整些草药、蕈子去赶草落街,正碰上一伙土匪逃跑出境。不少人追着他们打,我也参加进去,居然打翻了几个,还弄到了枪。因为我有功,又受了伤,民兵联防队成立的时候,大伙都推举我当队长。草药、蕈子没卖成,倒整了顶官帽戴上,天下就有这么怪的事!大伙把我当个人看,我就撑起来干吧!闹腾得一连两三个月都没回家,把家里的人急得眼里冒出了火星子!大伙都劝我把家搬到草落街来住,我12想,娃娃还小,让他妈在山窝里带着更安生,就先不搬家。这不,今天下午,山里有人带信来,说娃娃大人都闹了病,让我快回去看看,我正准备赶夜路回去呢!”

“哦,”格布顿时皱起了眉头,“阿果家里头娃娃大人都闹了病,就快些赶路吧!寨子离这儿还远吗?”

“不远。趁着大月亮,快骑,煮只鸡的工夫就能赶到!只是我们兄弟刚刚见面,又要分手……”

“阿果,兔子尾巴短,日子长着呢!”

“好,格布,你当真没个家业,来到草落街就不要再走啰!鹰飞得再高,也有个窝嘛。我呆上两三天就转回来,咱们兄弟都在草落街干吧。你会捉蛇,又会治蛇咬,在联防队里能派得上大用场呢!”说着,卡洛上了马,“格布,你到了街上,去联防队住着,就说是我堂弟。”

格布说:“人嘴两片肉,碰碰就出声。人家肯信吗?我还是在店里住下,照样干我的蛇生意,等你回来再说吧!”

卡洛点点头:“那也行,先委屈几日。我走啰,你可一定等我回来啊!”

说罢,他用脚一夹马肚子。那马嘶叫一声,昂起了脖子。眼看着马扬着尘土,消失在山路尽头,格布的心突然像失去了什么,空荡荡的。昔日与卡洛朝夕相处的那难忘的情景,不由得一幕幕重现在眼前。

想起自己刚才跟卡洛说的一番假话,不知怎么的,格布心里挺不是滋味5觉得对不住阿果。可是,那要怎么说才对呢?格布想起侦察连长对他讲过的话:“不要跟任何人有感情,包括我在内。因为感情会软化人心。而干我们这行的,心越硬越好!”

这话似乎并不太好理解。

难道同志、战友、亲人之间,也不能有感情吗?感情真的会软化人心吗?如果没有感情,人与人之间不是太残酷了吗?格布这么想着,扭过头,继续上路了。看着离草落街越来越近,格布钻进路边的大叶子树林里。他四下瞅瞅,没有发现什么动静,就把揣在怀里的枪掏出来,用油布裹好,埋在一棵大树根脚,做了记号。他身上只留了一把儇尼汉子都喜爱佩带的缅刀,以做防身之用。

格布想:身上无枪,一来不容易暴露身份;二来能时时提醒自己小心谨慎,遇事不惊。然而,天下事无巧不成书!

在埋枪的时候,格布只注意到四周无动静,却不提防头顶上的繁枝密叶间,正有一双大眼睛紧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格布埋好枪,又从怀里掏出竹片刻木,把它藏在头上裹着的青布包头里。

一切安排妥当,格布撩开两腿,直奔草落街。

黄昏的草落街,像闹了-天的鸟儿开始静下来。摆摊子卖东西和背篓子买东西的乱哄哄的人们,差不多趁天黑前都走散了,露出一条卵石铺就的坑坑洼洼的街路。街路上丢满果壳果皮,一摊摊驴屎马粪被踩得扁平稀烂。

临街的几家食馆小铺都陆续上板关了门,再也听不到白日里震耳欲聋的喝酒划拳的喧闹。

在街中间的凤凰树下,还有一两个没散的摊子,旁边围着三几个人,那一定是摆的如鱼啦、肉啦这样一些不能过夜的鲜货。货主正忍着心疼把价钱落了又落。而那些围观的人大多是吃惯了便宜货的铁心肠,不管货主怎么落价,他们仍旧哼哼哈哈地挑肥拣瘦。有的人手里挑着货,眼睛却看着天,巴不得天再黑些,好逼得货主把价钱落到几乎让他们白吃的地步。

一般来说,这样的小街,前街都是卖吃买吃的地方,要找店住,就得往后街走。

格布边往后街走,边寻思:这里人生地不熟,一切情况自己都不清楚,都不摸底。可能成为得力帮手的卡洛走了,一切全靠自己了。落下脚后,马上去找翁果接头。选什么样的店落脚呢?嗯,应该找能住下马帮的店落脚。因为那些整日跑东窜西的马锅头消息最灵通,混在他们中间,跟他们吃吃喝喝,听他们天南海北地瞎扯,也许对自己完成任务会有不小的帮助呢!

格布走过一个还没散的摊子,忽听围着的人群里有人大声吼着:“世上哪有砍树摘果的道理?也太欺人啰!人家的鱼也是辛苦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非要白给你们才算得便宜吗?我看就是白给了你们,你们还要嫌这鱼身上有刺呢!来,这位卖鱼的阿果,既然你急等钱用,你的这几尾鱼我都买下了。给你钱!够不够拿回去给娃娃医腿的?”

吼声落下,一个彪实实的黑大汉,提着四五尾串成一大串的青鱼,分开人群,挺着胸脯走出来。一双光脚板踩在石子路上,啪啪直响。

风吹口晒,使他的黑脸粗得像树皮;爬坡下坎,使他的脚板硬得像马蹄。这是一个长年在深山野地里赶路的人。

几个围着卖鱼人讨价还价的人,被黑大汉一顿砖头瓦块似的斥责,一个个都酸溜溜的直翻白眼。

格布放慢了脚步,跟上这个大汉。他听着身后有人含混不清地嘀咕着:“一个臭马锅头,活着今日没了明日的,过日子的人家谁跟你比呀?”

“就是,跑到这儿来充什么圣人啊,快回店里去给马赶蚊子吧!”

这些人的声音,小得就像蚊子叫。可这些蚊子叫声,却进一步证实了格布的判断:这豪爽义气的大汉,是个走南闯北的马锅头。他赶着马帮路过此地,眼下正住在店里。

格布望着黑大汉邨粗犷敦实的背影,心想,这是一个难得的好目标,应该抓住不放!

格布加快了脚步,追上黑大汉:“老哥!老哥!”

听到身后有人呼唤,黑大汉收住脚,转过头来,闪着老鹰翅膀似的一对黑眉,上下打量着格布;炯炯的目光中透出赶马老手常有的那种机警、老练。

格布也站住脚。出现在他脸上的笑容,显得尴尬又胆怯。“怎么?”黑大汉有些不解地问,“你也想要这几条鱼?”

“不,不,”格布连连摇着头,“我是出门人,初到此地。方才见到老哥仗义助人,很受感动,就赶上来请老哥指点指点黑大汉截住了格布的话头:“南山的鸟儿,落在北山的林子里,正愁没有安身的窝,对不?”

到底是个走南闯北的老手!“对,对!”格布点头点得像鸡啄米似的。“世道乱,人地生,又是单身,想找个安生可靠的店住,对不?”黑大汉又问。

“对,对!老哥可真是好眼力,看得透人心。小弟格布,专门做蛇生意糊口。”说着,格布取下捉蛇袋,“这回来草落街,想先打听打听行市。要是行市好,我就去山里捉蛇在街上卖;要是行市不好,我就收些蛇皮蛇胆,带到别处去卖。”黑大汉一听就笑了:“嗬嗬!要么自捉自卖,要么买进卖出。你这生意真做得起网见鱼一一活跳跳的呢!”

格布道:“本小利薄,勉强糊口。”黑大汉又道:“你撒谎,我不会抢你的。有几文的商人,谁不骑马呢?看你两条腿支撑一张嘴,就知道你腰里没两个钱。你想找安生牢靠的店,不是为护钱,而是为护命。对不。那就跟我走吧,到我住的枇杷树马店去。”格布装作吃惊状:“怎么?老哥也住店?看老哥买鱼,我还以为老哥就是宁落街的人,所以才来问路呢!”

“嗬嗬!”黑大汉又笑了,“我叫黑则,大伙叫我黑锅头。我们兄弟两人搭伙赶马帮,为货主们运些吃的穿的。我们进进出出,凡路过草落街,都住在枇杷树马店。那里人多热闹,店主芦老板又客气随和,收费便宜,保准你住得安安生生的。不过,有一样,你可莫嫌马臭啊!”格布笑道:“能跟老哥住在一起,是我的福气,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都说在家千日好,出门处处难,可我到底碰上了好人啊!”

黑大汉也笑了:“人好不好单说着,出门不易可是真啊!石头溜坡有树挡着,离家在外全靠大伙帮着。出门人谁个不帮人,谁个又不被人帮呢?”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顺着街路往里走。快走到尽头时,又踏上一条斜斜的小石子路。远远的,看见一片枇杷树林。那树林掩映着一排排泥墙草顶的房屋。不时的,从树林里传出一两声马打响鼻。

不用问,这就是黑锅头所讲的枇杷树马店了。那一片茂盛的枇杷树,也一定是店名的由来。格布问:“不知道这一趟,老哥能在店里住几天?”黑锅头叹口气:“嗨,本来睡一夜该走的,偏偏过河的时候,翻了几个驮子,只好把打湿的谷子摊开来晒两天。不然,等运到地方,那儿驮谷子还不冒出芽来长成了秧?”

“噢,老哥这一趟运的是谷子。”

“全是种子公司的谷种。嗨,人家等着要呢,咱们给人家泡了汤。最快,也得后天上路!”

“是啊,只见谷子长,不见汗水淌。一粒谷子吃到嘴里,要多少人受辛苦啊!”

格布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说:“老哥,我有个堂弟,是在境外做谷子生意的。前不久他还托人给我带过话,问我卖谷子进草落街,要办什么手续?”

“那要看谷子多少。”黑锅头答着,“少嘛,肩挑篓背,没哪个管你。要是多,得找马帮驮进来,就去跟联防队讲一声,找他们队长卡洛……噢,不行,卡洛刚走,我看见他骑马从街上过,说是回家看病人。那就找他们的副队长翁胡子给开个路!”

“翁胡子?”

“他人叫翁果,因为生了一脸胡子,又忙得顾不上刮,就给人叫成个翁胡子。喏,你看见没有广黑锅头朝身后一指,“那边有一棵大榕树?”

格布顺黑锅头的手指望去,在苍茫的暮色中,看到远处那一片树丛与房屋中,高耸着棵大榕树。他连连点头应着。

“翁果的家就在那棵榕树下。说是家,也是店一样。因为他光棍一个,还没成家呢!”黑锅头说。格布问:“不知道这位副队长好说话不?”黑锅头点点头:“你去吧!他嘴丑心善,不会让你失望的。我看,就是他那张嘴说话太丑,把姑娘都倔跑了,所以他才一个人光溜溜的像块石头蛋!”

边说,两个人边走进了枇杷树丛里。

黑锅头推开栅栏门,进了院子,迎面碰上一个瘦老头。

黑锅头冲瘦老头叫道:“芦老板!”

格布随黑锅头也恭敬地叫道:“芦老板!”

芦老板闪着亮眼,盯住格布。盯了一阵,又把眼睛转向黑锅头:“这位是……”黑锅头一拍格布的肩:“这是给你招来的客人格布,是做蛇生意的。”

格布向芦老板深鞠一躬:“走得淌汗的麂子,来到枇杷树下乘凉,还请芦老板多多关照!”

芦老板仰起脸儿笑道:“不必客气!可惜满树的枇杷已经收过。如果客人早些来,不但能乘凉,还有甜果吃!好在来日方长啊,客人只要不嫌小店简陋,希望日后常常光顾!”

“今后少不了给芦老板添麻烦!”格布又深鞠一躬。黑锅头在一旁笑起来:“芦老板,你看,生意人到底跟我们赶马帮的不一样,张嘴闭嘴尽是礼!”说着,他提起手里的那一大串青鱼,在芦老板眼前一抖,“刚才在街上撞见个打鱼的朋友,送我几尾好鱼。芦老板,快叫伙计拿去收拾了,晚上咱们一块儿下酒吧!”

“好,好,有鱼不愁吃,有酒不愁喝。”芦老板应着,扭脸朝身后的一间灶房喊道:“郎者!郎者!”

随着芦老板那干哑却有力的呼唤,灶房里跑出个圆乎脸的胖小伙。也许他正在架柴吹火吧,鼻子眼儿都沾满了黑灰。“哎,老板,来啰!”他一面大声应着,一面朝芦老板跑过来。

“把鱼拿去收拾了,再配上两个肉菜,晚上端到黑锅头屋里!”芦老板吩咐过郎者,又扭过脸对格布说:“走,我领你去认铺!”黑锅头招呼转身要走的格布说:“格布,酒是众人的亲戚。晚上一起来喝吧!我和我兄弟住在靠北边的那间屋里。”格布连忙说:“引路之恩还未报,哪能又喝恩人酒?老哥,多谢啦!刚才我吃得太猛,这会儿肚子还胀呢。认了铺,我想出去走走食,酒是陪不成啰!”

“好,那你有空过来玩吧你看见我住的屋子了吗?门前摊晒着一片谷子。”

格布已经看到那摊在地上的一片谷子,并且,他还注意到屋檐下摆着一大排驮子。奇怪的是,每个驮子的中间都扎着一个大红布条。那大红布条扎得很牢,成英雄结状。格布冲黑锅头点着头说:“哦,我看到谷子啰,还有那一大排扎着红布条的驮子。”

“嗬嗬嗬!那红布条是我在驮子上做的标记。这里驮子多,我害怕跟别人的驮子混杂了,就特意做了记号。”

“好,我有空就去你屋里玩儿。”格布说着,随芦老板去了。

为了行动方便,格布想跟芦老板要个单人房间,可话到嘴边又锁住了--

还是客随主便,更显得若无其事。何况单人房间房价要高,主动提出来要住,岂不与自己徒步行商的寒酸身份不符?哪料到,芦老板竟像猜中了格布的心思似的,带着格布穿过枇杷树丛,来到马店最东头,把他安顿在一间单人房间里。屋子很小,是接着一间堆物的大屋的山墙盖的,可里面却收拾得很干净。竹床竹凳竹桌子,闪着油黄的光亮;洗得挺白的帐子里,整齐地码着一床碎花布面的棉被。

看着单人房间正中心意,格布的眉宇间不由露出喜色。芦老板忽然问道:“看来客人对这小屋还满意啊!”格布愣了一下,感到芦老板察觉出了自己的喜色:“可不。因为咱这生意,跟蛇打交道,不管死蛇活蛇,谁见了都讨厌。跟别人搭伙睡,难免别人嘴上不讲,心里嘀咕。装蛇的袋子往哪里放,都不是地方。能有这么个小屋,真是瞌睡来了碰着枕头。只是这房钱……”

“嗨/芦老板的杏核眼笑成个豌豆芽儿,“我正愁领你住这么个转不开身的偏房,你心里会不高兴呢!只要你遂心,就全有啰!房钱你别在意,整个草落街数我这儿房钱最便宜。这回你生意做成了,你就给房钱,生意做不成,就下回来了再说吧。”

一席话,说得格布不知怎么回答才好。芦老板临走时叮嘱格布道:“鸟儿想睡觉,风却刮不停。山里还有土匪过山风,世道还不太平啊!你出门做生意,要处处小心才是。每晚要早些归店,可不能大黑天了还在外面串啊!有什么难处,到账房里找我就是,不必客气。你初来乍到,对我还不了解。我也是赶马人出身,最知晓出门人的苦处!”

芦老板走后,格布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奔了几天,总算落了脚!

可是,落下脚还不能歇着。应该马上去找翁果接头,不管他摆下的是什么样的筵席。

格布在心里琢磨着黑锅头对翁果的几句评价嘴丑心善;因为生了一脸胡子,又忙撙顾不上刮,就给人叫成个翁胡子。

翁果究竟是什么人呢?

他的刻木密信后面到底藏的什么谜呢?

格布推开竹门,踮起脚,眺望着高耸在苍茫的暮色中的大榕树。

大榕树下有一道用整筒的竹子围起的高高的院墙。竹筒与竹筒的连接处,长着茂盛的仙人掌。仙人掌粗壮而老化的茎叶,说明竹墙已经有了年纪。

一间半土坯草顶的老屋,几乎占据了竹墙内不大的院落。这孤独的老屋伴着同样孤独的大榕树,远离了周围的屋群院落。房墙剥落,草顶枯黑,在苍茫的暮色下,显出几分凄凉。

年纪不大、又独身一人的翁果,不知是这孤独的老屋的第几代主人。

当格布渐渐走近老屋的时候,大榕树四周死一般的寂静。老屋的两扇小窗,骷髅眼窝一样,黑洞洞地盯住格布。几条从树顶上垂下的长短不一的气根,鬼爪似的吊在门前。阴森森的寒气,一阵阵从树荫里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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