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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动听的是什么话?——情话;情话中最深婉有风致的是哪一句?我以为当是——“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好年纪的人。”
半个多世纪都过去了,当我第一次读到沈从文为他爱慕的女子张兆和写下的这句话,瞬时心上一热——人家都不是说给我听的——就是眼前有谁说给我听,他也不是那人哪——那人,那时不到三十,也是正当好年纪,清清秀秀的容颜,斯斯文文的脾气,写下了那么多流光溢彩的好文章,可是他谁都不爱,唯独只爱我——张兆和!然而,起初她并不爱他,他也清楚地知道她不爱他。
她是苏州富商家的三小姐,他那时也不过是个小学学历大兵出身的“穷教书匠”,若不是有小说家的才华来打底,真可谓天悬地隔。1929年在上海中国公学他们初相遇,张兆和众多的追求者中沈从文仅被排为“癞蛤蟆第十三号”!那个时代上了大学的大家闺秀,那身份、那骄傲,可不是我们现在所能想象出来的。
更何况张兆和还是少见的美女体育健将。很多年后沈从文回忆说,有一次他看见秀美的“黑牡丹”张兆和在操场上边走边吹口琴,走到操场尽头,潇洒地将头发一甩,转身又往回走,仍是边走边吹着口琴……这一幕,让这个做她老师的人怦然心动……
可是沈从文爱上英语系读书的张兆和在当时来说实在不是个被人看好的事。门户悬殊之类的姑且不论;此前在上海被小报中伤他和胡也频、丁玲三人“大被而眠”的谣传也不论;单是“先生爱上女学生”这一条就足够让世人非议。古老的中国,许多事都是明令禁止的,比如男女授受不亲,比如不能思慕与己不门当户对之人等,可是时代到了20世纪30年代,民国已经是一种纷然的红尘人世。旧的东西还在盛行,新的也在暗涌,犹如那让人有所待的酿花催花天……所以他以一种任性儿郎的姿态不屈不挠地求爱,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从14岁离家随军在川、湘、鄂、黔四省边区看人杀头抢掠;到1923年前往北平学习写作;1924年开始发表作品,并与胡也频合编《京报副刊》和《民众文艺》周刊;再于1928年到上海与胡也频、丁玲编辑《红黑》《人间》杂志,次年被分外赏识他才华的胡适聘到上海中国公学任教……这十多年的历程,贫寒、坎坷,丰富又传奇,也算见多识广、阅人无数,为什么会在此刻突然如此执拗地爱上一个小他六七岁的毛丫头?换句话说,他爱她什么?
爱她的美貌、聪慧?也许是的。他说过:“打猎要打狮子,摘要摘天上的星子,追求要追漂亮的女人。”爱她身后的家世以及她世家修养出的精致高雅?也许是的。这个世界上颇有一些乡野出身的“凤凰男”,以把世家大小姐追到手视为人生成功标志。
虽有人说齐大非偶,但他可不是那无用的孱头!沈从文这个人一生腼腆羞涩怕见人,内心单纯如幼子;同时苗人的血统亦给他“诚实、勇敢、热情、血质的遗传”。他理想中的男子是“美丽强壮如狮子,温和谦逊如小羊”,他决意要做的事情、决意要得到的女人,那就是连神都要来答应成全的……
长达三年零九个月,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家沈从文,源源不绝地给他心爱的姑娘写情书。那是些什么样的句子啊?怕是只有用羊脂玉、红玛瑙、紫水晶、祖母绿这些流光溢彩的珠玉才能比拟得出它们的文采风流吧?“望到北平高空明蓝的天,使人只想下跪,你给我的影响恰如这天空,距离得那么远,我日里望着,晚上做梦,总梦到生着翅膀,向上飞举。向上飞去,便看到许多星子,都成为你的眼睛了……”
张兆和从收到他的第一封情书开始,不回复不搭理,只是编了号,收着。自古以来,文人追求爱情的撒手锏便是情书,如同佐罗用剑与迷人的吻征服了无数贵妇的芳心。文字制造的美宛如用桃花装点着的春天……她要是不看就好了——岂能不看?——
越看她心上越烦——因为沈先生说,她要是再不答应,他就要去自杀!小姑娘急了,跑到胡适校长那里去告状。她想,当老师的这样“骚扰”学生,那肯定是一告一个准儿!没料到,她遇到的是中华文明和西洋文明培养出来的世界上最柔和最宽容最善良最可爱的好男子胡适博士!胡博士笑眯眯的,不但不批评自己的男教师,反而劝自己的女学生说:“你答应他吧,他是一个难得的天才,这样的天才需要好好地呵护……我也是安徽人,不然我去和令尊大人说说?”呵呵,这才叫“胡太守乱点鸳鸯谱”!
沈从文爱上张兆和,恰如《诗经》中描写的情致:“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遇到这个“适我愿兮”的她,他坚定不移地相信凭着他的爱、才华、执着以及年轻人的热切,终究会有“与子谐臧”的那一天!
果然如此。用了差不多四年的工夫,这个骄傲的姑娘终于软下了心肠。他的情书,如同一只只翠鸟,飞来在她心上筑了巢。
在日记里她写道:“我虽不能爱他,但他这不顾一切的爱,却深深地感动了我,使我因拒绝他而难过。”
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感动即是接受爱的开始。不过,与其说是张兆和因被爱而产生了主动的爱,不如说,她一点点地不自觉地跌入了沈从文惑人的文字迷障里。是情书之美与情书之幻带来的催情作用,让这坛“女儿红”开始酝酿、发酵,直至宝光潋滟……
1933年9月,这个乡下人在北平喝到了张兆和酿给他的甜酒。
醺然薄醉中,他有没有看到自湘西凤凰飞出来的、一直依附在他身上的那只五彩斑斓的大凤凰在阳光下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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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拒绝了岳父的钱财馈赠,除了梁思成林徽因夫妇送的两床百子图床单,这对新婚夫妇可谓家徒四壁。院子里有一棵槐树、一棵枣树,他把他的家称为“一槐一枣庐”。没关系,要东西干什么?有爱就足够了啊!
那时的爱情那么浓那么烈,两人真是一步都舍不得分开。
1934年,沈从文回湘西,回家途中虽然写下了著名的《湘行散记》,但他在信中说,他原本计划是用一半的时间给张兆和写信,一半的时间用来写文章,可是,离开她之后,他却一心地只想给她写信:“三三,想起我们那么好,我真得轻轻地叹息,我幸福得很,有了你,我什么都不缺少了……我只是欢喜为你写信,我真是这样一个没出息的人……我真想凡是有人问到你,就答复他们‘在口袋里!’”留在家中的张兆和给他回信亦充满柔情地问:“长沙的风是不是也会这么不怜悯地吼,把我二哥的身子吹成一片冰?”
要是蜜月永远存在、人生永远能够活在这样的甜蜜里就好了!只可惜,好日子是“转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富家出来的张兆和在婚后是很不错的。她曾写信给丈夫说:“不许你逼我穿高跟鞋烫头发了,不许你因怕我把一双手弄粗糙为理由而不叫我洗东西做事了,吃的东西无所谓好坏,穿的用的无所谓讲究不讲究,能够活下去已是造化。”20世纪30年代中后期的北平,随着日寇的逐渐猖狂,民众的不安越来越严重,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子,尽管是家庭妇女,她也深深地感知到时代的风云与生活的艰辛。最重要的是她怀孕了!
怀孕这件事,对于很多女人来说是一种隆重的幸福,对于一些丈夫来说,恰恰是一个痛苦的开始……他失落、他焦虑、他性压抑、他不无醋意地妒忌着妻子肚子里的宝宝……老婆孕期=婚姻危险期,这绝不是耸人听闻,而是无数案例总结出来的科学结论,沈从文不过是其中的一例而已。
他和张兆和的爱情,起初就是不均衡的。她是名门大户的富家女,他是卑微的乡下人,好容易经过四年的苦追弄到了手,可是就如同董永得到了七仙女一样,你以为他不会怀疑人家在俯就?你让他如何能够坦然地承受、如何能在心底消除那种不由自主的谦卑?爱情的最高境界,是两情相悦的一种不可言说的感觉,犹如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他们两个在这一点上一开始就没有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