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一八”之后,日本人全面占领了东北,为了把东北经营成他们进一步发动侵略的战略基地,他们在东北并没有实行后来在中国内地实行的三光政策。相反,他们实行的是武力征服加怀柔收买的两面手法,致力于建设他们所谓的“王道乐土”。侵华日军头子本庄繁在电告日军的密令中说:三种人必除:一、反日者;二、有志青年;三、有权者。三种“支那”人可用:一、亲日者;二、守旧派;三、反对武力抵抗者。对知识分子和具有社会影响的人物,务须设法联络以为己用。
日军占领沈阳一个月后,大部分军队移驻郊区,河沿屯驻扎了一个日军中队,全部住在关家大院。中队长叫长濑武平,出生在日本秋田县一个农民家庭。相对于军校里那帮出身贵族或者军人世家的同学来说,他的出身的确低贱了些,但他是个自傲的人,对自己的出身不但不隐讳,反而常常引以为荣:往上数八代,谁的老祖宗不是农民?
中队长长濑武平看上了关家大院的炮楼。他在关老爷子面前摆了一个标准的立正造型,敬了一个标准的日式军礼,他要给中国人看看日本军人是多么威严,多么有礼貌。面前这位坐在太师椅上的中国老人很高大很尊严,他觉得在这样一位老人面前立正敬礼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在他眼里,富甲一方的关老爷子是一个具有社会影响的人物。
他郑重其事地甚至有点毕恭毕敬地说:“老先生,打扰了,由于军事行动的需要,也为了不影响沈阳城里居民的正常生活,我大日本皇军主动从城内撤出大部分兵力移驻郊区,因此,我很冒昧地请求您允许我中队借住在您的大院里。我认为我有必要向您解释借住的理由:第一,您的大院四个角落建有四座炮楼,这很符合皇军安全的需要。您知道,东北一向土匪如毛,现在又有一些不理解日本皇军在东北地区建立王道乐土苦心的中国军人加入到了土匪队伍中间,新旧土匪已经拧成了一股绳,他们随时可能袭击皇军。当然,大日本皇军是战无不胜的,他们如果来袭,必然遭到灭顶之灾。但是,大日本皇军认为皇军的苦心很快就会被他们理解,从而停止抵抗,实现日满提携的和平局面。但是这需要时间,我认为住在您的堡垒式大院里就可以赢得这一段时间,从而避免流血事件的发生,这对于日满双方都是有好处的。第二,您的大院很宽敞,这在河沿屯是绝无仅有的,勉强可以满足我部队的住宿要求。”
关老爷子面无表情地听着长濑武平第一第二的解说,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这个日本军官,他发现这个日本鬼子长着一张表情生动的长脸,表情生动的长脸上长着一对灵活的眼睛,灵活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种飘忽不定但又凶神恶煞的眼神,据说具有这种眼神的人都是潜在的精神病患者。关老爷子耐心地听完了长濑武平的话后,面无表情地问道:“如果我拒绝你的要求呢?”
长濑武平的头摇得卜朗鼓似的,眼光里凶神恶煞的成分多了起来:“那我将认为你是一个反日分子,皇军对反日分子从来是不留情面的。我不相信您这样一个在河沿屯德高望重的人会做出那样愚蠢的事,因为在皇军迫不得已采取措施之后,我们仍然会进驻关家大院。请您慎重考虑,我希望德高望重的您为您的屯子里的百姓做出表率,而不是因为您的固执使他们遭到不必要的伤害。”
关老爷子还是面无表情地说:“你最后一句话才是你的真心话。”
长濑武平没有听懂:“什么的意思?”
关老爷子说:“意思就是说,你直接了当地说要霸占我的家就得了,何必一开始说那么多废话呢?我问你,日本是不是有很多斑鸠?”
“斑鸠?是,有很多斑鸠。”长濑武平眨巴着眼睛。
“这就对了,中国有句成语叫作:鸠占鹊巢。”关老爷子的口气像一个年长的学者。
“鸠占鹊巢?什么意思?”长濑武平说。
“全世界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斑鸠这种鸟很坏,从不自己造窝,总喜欢眼红喜鹊的窝,等喜鹊造好了窝之后去武力霸占喜鹊的窝,而且养成了劣习,代代相传。于是我们的先祖就总结出了这句成语,告诫自己的子孙。”
“老先生误会了,我不是霸占你的大院子,我只是借用,懂吗?借住。我的部队随时可能奉命执行军事任务。”长濑武平恍然大悟,连忙声明。
“随你的便吧,斑鸠。”关老爷子说。
长濑武平的中队住进了关家大院。关家大院被划分成两部分:关老爷子一家搬到了后院,和老冉他们长工住在一起,前院、中院归了皇军。长濑武平就住在关老爷子原来的正房里。关老爷子原本想在后院和前院之间垒一道墙,却被长濑武平制止,理由是他们每天必须到后院两个炮楼换岗。长濑武平是个认真的军官,每天必定查岗一次。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长濑武平查岗的频率增加了,频繁地出入后院,次数之多让人觉得他一天到晚没有别的事干,只为查岗这件事活着。终于有一天傍晚,长濑武平中队长带了一瓶日本清酒,提着个食盒来到关老爷子的后院,非要和关老爷子喝一顿,说是要为他的部队在此打扰道歉。
关老爷子说你们该道歉的地方太多了,你道得过来吗?长濑武平说,今天你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可以随便说,我绝不拿你当反日分子。长濑武平边说边把他拿着的酒拎着的食盒很自然地摆到了炕桌上,他本人也很自然地盘腿上了炕,自然得就像乡下人串亲戚。关老爷子见他如此,就提出日本军队过于吵闹,每天晚上喝酒唱歌,夜半不止。正说间,前院中院吵闹之声又起。长濑武平当即命令跟来的卫兵去制止,中、前院的闹声顿息。长濑武平殷勤地给关老爷子斟了一杯清酒,自己举起一杯说:“皇军住此,多有打扰,请多担待。”
关老爷子有理不打上门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长濑武平蹬鼻子上脸趁机敬了第二杯第三杯,关老爷子也都干了。干完之后觉得来而不往非君子,就说:“你们日本的酒不好喝,没劲。比我们的高粱烧差太多了,我让你知道知道啥叫酒。”
一句话说得长濑武平不服气了,说:“这可是我们日本的国酒。清酒是天昭大神给大和民族的恩赐,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我这瓶是品质优良的特级秘藏清酒,在我们日本也只有在庄重的典礼中才能见到。”
“得了吧,还天昭大神呢,蒙谁呀?当我不知道呀,日本清酒是借鉴中国黄酒的酿造法发展起来的一种普通酒。古时候日本只有‘浊酒’,没有清酒。后来有人在浊酒中加入石炭,使渣滓沉淀,取表面清沏的酒液饮用,这才有了‘清酒’的叫法。”关老爷子不屑地说。
“啊!没想到老前辈对日本文化很了解嘛,这说明你对日本很感兴趣。”长濑武平满脸敬佩的神情,“说下去,说下去。”
关老爷子撇了撇嘴,说:“我才懒得关心你们日本人的屁事,有那工夫我还去喂喂我的猪呢,这都是你们日本浪人喝醉了自己在酒馆里说的。日本浪人说自从你们日本明治维新运动之后,日本清酒的质量逐渐下降,特别到了现在,日本黑心酒厂老板为了增加酿酒量往清酒中兑入大量的食用酒精牟取暴利,使清酒所具有的原有风味黯然失色。因此,日本老人都把这种低劣的清酒叫做‘乱世之酒’,把原来纯正的日本清酒叫做‘太平之酒’。今天我给你喝喝我们中国的高粱酒,我们中国特产的名酒茅台、泸州特曲、竹叶青都是以高粱籽儿为主要原料酿造的。今天我让你知道知道啥叫酒。来人哪!”
长濑武平一听关老爷子叫人,便急忙扭头往门口望去,他的眼光里飘忽不定的成分突然多了起来,似乎燃烧起某种希望,但他眼睛里的希望之火瞬间便在关老爷子接下来的喊叫声中熄灭了。
“老冉,老冉!给我到窖里把咱的高粱烧拿来。”
一杯高粱烧下肚,关老爷子得意地问道:“咋样?这才叫酒,懂不懂?”
长濑武平伸长了脖子瞪圆了眼,总算把那口酒咽下肚,酒咽下去了,食道里却像刀割般的疼痛,并且一直痛到胃里。他呲牙咧嘴地举起大拇指,半天才说出话来:“很好,很好,中国酒很有劲。”
关老爷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像洪钟一样响亮,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长濑武平跟着也嘿嘿地笑起来,又一次举起大拇指说:“中国真是个好地方呀,山好水好,酒更好;土地好,庄稼好,女人更是大大的好。”
关老爷子的脸突然沉了下来:“再好,它也是中国人的,你们日本人再急眼也是白瞎。”
长濑武平拿过高粱烧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关老爷子倒了一杯,诚恳地说:“我们之间需要沟通,中国人和日本人之间,你我之间有很多地方是可以通过沟通达到理解的。比如,现在的东北,过去是满洲,是满族人发迹的地方,对吧?”
“对呀,咋的啦?”关老爷子说。
“你看,我们已经开始有共识了。我们军部专门请历史老师给我们中下级军官上过中国历史课,所以我知道东北是满族人入关前的老家。我们皇军到东北来的任务就是帮助东北人重新振兴满洲。我们并不想占有满洲,满洲是满洲人的满洲。日满和谐,共存共荣才是我们的目标。我们军部就是这样告诉我们的。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和则两利,斗则两伤。你们中国讲究以和为贵,我们日本也希望和平。来,为了日满之间的和谐相处,共同繁荣干一杯。”
这回轮到关老爷子糊涂了,他被长濑武平的一番话弄得云里雾里。他对历史不感兴趣,但他希望和平,他见长濑武平为和平举杯,他也就举起了酒杯,毕竟和平是好事。
看来长濑武平今天打定主意要把奉承进行到底,干一杯酒奉承一句,奉承一句干一杯酒:“满洲大大的好,一眼望不到边,让人心旷神怡。”“满洲的土地大大的肥,黑的像煤一样。”“满洲大大的好,高粱、大豆一望无际。”
说到庄稼,俩人都来了劲,长濑武平说他也是农民出身,他最爱闻土地的香味,最擅长割麦子,他敢说在日本没有人比他割得快。在日本他的外号就叫刈麦武平,他为这个外号感到自豪。他说他想和中国人比比高低,他相信中国也没有人比他割得快,可惜现在不是割麦子的季节,现在是收玉米,收高粱大豆的季节。说到这儿,长濑武平大摇其头说:“中国人太不像话,那么好的庄稼熟在地里,却没有人收割,太可惜了。”
听长濑武平这样说,关老爷子又来了气,端起一杯酒倒进嘴里,红着眼睛说:“你他奶奶的说的屁话,我们自己种的庄稼我们不心疼?还不都是你们这帮东洋鬼子跑来搅和的,今天打枪明天放炮,谁还敢下地收庄稼?”
长濑武平眨巴着同样血红的小眼睛:“我们皇军不搅和,搅和的是土匪胡子。我当兵前也是农民,我这个过去的日本农民要保护你们中国农民。明天我要贴一个安民告示,我要告诉农民们,不收庄稼统统没有饭吃,你们的没有,我们的也没有,没有饭吃就会饿死。我要让屯里的农民不要怕土匪胡子,统统去收庄稼,不下地收庄稼的统统死啦死啦的。我要派皇军到田间地头保护农民,土匪敢来,也统统死啦死啦的。”
“我们不用你们保护,只要你们不搅和就行了。”听长濑武平说允许收庄稼,关老爷子很高兴。
“我的保证不搅和。”长濑武平见关老爷子同意也很高兴,伸长了脖子问:“怎么不见嫂夫人?我们喝酒不应该忘记女主人,我应该敬女主人一杯,表示我对女主人的敬意,这是礼貌。”
“去你妈的礼貌,她不想见你。”
“礼貌不能去他妈的,中国有句俗话,礼多人不怪嘛。”长濑武平用力摇了摇他的头,摇得他的头发晕,头晕脑胀的他又伸出大拇指说,“嫂夫人很漂亮,很高贵,一看就是大家出身。”
关老爷子也摇了摇头,也摇的头发晕:“嫂子是你叫的吗?老子比你大几十岁,是你的长辈,她也是你的长辈。”
长濑武平又开始摇头:“不,你的可以是长辈,你的夫人不可以,她太年轻。”
“不识人伦的东西。”
“什么?”长濑武平听不懂。
二
第二天一大清早,河沿屯里家家门口都贴上了一张中文写的日军告示。告示上的内容和昨晚上长濑武平对关老爷子说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措辞更加严厉苛刻,不但要求所有农户在五天内收割完地里的庄稼,而且规定十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女必须统统下地,违令者以通匪反日论处。
说实话,屯里的农民对日军的告示满欢迎。收获季节早已来临,农民们眼看地里的玉米穗儿一天天黄了,高粱脑袋一天天红了,急得心急火燎的,只是怯于日本人的淫威不敢出门下地而已,即便如此,也早就有人偷偷下地收割。如今通令一下,全屯的人无一例外地拿着镰刀拉着板车跑到地里砍高粱收玉米。
关家大院除了大少爷两口子和关老爷子留在家里做饭之外,长工和关家小少爷们包括周姨太在内可说是倾巢而出。即使倾巢出动,几十口子人撒到铺天盖地的高粱地里也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秋凉时节,高粱熟透,高粱地里晚霞般灿烂,秋风拂过时宛如跳动的火焰,飘浮的彤云。
长濑武平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漫山遍野熟透的庄稼沸腾了他体内的农民血液。他拔出指挥刀“叽哩哇啦”喊叫一阵后,上百个日军士兵便把枪架在田头,纷纷拿着刺刀嘻嘻哈哈地跑进地里砍高粱,就像关家突然多出了百十个短工,不大工夫高粱便躺倒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