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火锅,洪建川又回到了“兴记客栈”。驼背店主见他又回来了,有些不高兴。但很快想到那天戴夫人对他说的话,没有多说,让他住了下来。
第二天,蓝奇山去找知己戴玉香。
戴玉香是个女人,住在储奇门一带。“储奇”,蕴含城丰、昌盛之意。这一带是山货、药材行业的集散地,商人来往众多,谈生意的茶馆也多,街上、茶馆里到处都能见到穿长衫的生意人,当然也有搬运工人、码头挑夫。
戴玉香家是在半山腰上的一处砖石结构的院子里。一共三间房,还有一个幽静的庭院。站在庭院里,能看见码头上来往的人和江面上众多的商船。
戴玉香已是四十岁出头。个子不高,身材匀称,波浪形的烫发。穿着长及脚踝的一件碎花旗袍,腰身紧束,裙侧开叉至大腿根处,既高贵又有女性的迷人和温柔。
蓝奇山和戴玉香相识很多年了,在戴玉香心里,蓝奇山就是她最好的朋友;可是蓝奇山对戴玉香,却有着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几年前的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蓝奇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倾诉对戴玉香的真挚感情。可还没张嘴,戴玉香就说了一句“爱莲一会儿回来”。蓝奇山只好长叹一声。
爱莲是戴玉香的女儿,全名叫佟爱莲,今年二十岁,是电力公司的文员,一个瘦弱得让人爱怜的姑娘。每到公休日,蓝奇山都雷打不动地来戴家,指导佟爱莲练习古筝,这样的指导已经有六年了。尽管蓝奇山教授古筝是真心实意,但心思是在戴玉香的身上。可是六年来,戴玉香始终扎牢情感的篱笆,蓝奇山没有机会前行一步。他认为戴玉香拒绝他真挚爱情的理由,就是因为她的女儿佟爱莲。很多年了,她们母女相依为命的生活,对男人的介入,有着一种本能的抵触。所以蓝奇山更加同情戴玉香,也更加深爱着,因此选择了耐心等待,他想只要将来佟爱莲嫁了人,戴玉香没有了任何牵挂,肯定会答应他的爱情追求。
可是这个公休日,佟爱莲却没在家等待。戴玉香告诉蓝奇山,今天电力公司所有人员集体加班,去电厂参加义务劳动,修复被日机炸毁的一座库房。
蓝奇山说,只能停课一天了。
戴玉香给他沏了茶,隔着桌子,坐在了旁边。
这是两个人少有的单独相处。屋内很静,甚至都能听到茶水杯里热气升腾的声音。这时,江面上商船的汽笛声渺渺地飘来,令蓝奇山突然伤感起来。
过了一会儿,蓝奇山轻咳了一声,说,既然爱莲不在家,又是公休日,天气也好,我们出去走一走,如何?
戴玉香问去哪儿?
蓝奇山用带有几分讨好的语调说,北泉公园如何?
戴玉香眼睛亮了一下。
蓝奇山太熟悉戴玉香的表情了,只要她的眼睛闪亮,就意味着她喜欢做这件事,于是,蓝奇山赶紧站起来,说了一个字,走!
戴玉香说,你等会儿,我去收拾一下。说完,转身进了卧室。
不一会儿,戴玉香出来了,换了一件开叉低、方便出行的淡蓝色旗袍。最显眼的是,头上戴着顶宽边草帽。这是眼下重庆女性最时髦的帽子,前不久蒋夫人宋美龄曾经在许多公开场合戴这种宽边草帽,所以很快就在重庆女性中间流行起来,不仅中年女性戴,年轻姑娘也纷纷效仿。
蓝奇山用欣赏的眼光看了看,高兴地说,我们走。
两个人走出门,来到街面上,坐上一辆黄包车,直奔公园。
当他们距离北泉公园还有一段路时,就已经能够看见一排排的宝塔松矗立在公园入口处的两旁,那些松树都有一丈多高,远望过去,仿佛威武肃穆的士兵。
他们下了黄包车,走进公园。
和戴玉香在公园里,肩并肩,窃窃私语,蓝奇山觉得这是人生最惬意的事情。他觉得为了这一刻,再久的爱情等待都是值得的。
北泉公园不仅风光好,还有大量的历史遗迹。比如宋代的温泉寺,明代的接引殿,殿里有明清时代显贵留题石刻和浮雕盘龙香炉。除此之外还有铁瓦殿,顾名思义,全殿的瓦都是铁做的,上面留有信士的姓名,其上盖了琉璃绿瓦,远看光彩夺目。在大殿的旁边,还有一株三百多年的老紫薇。走进里面,正中间有一尊白石大佛,法相庄严。走过这个大殿,绕道庙宇的山脚下,还能看到宋代的石像。再往下,就是有名的乳花洞了,山洞里面全是由乳花岩石构成的,好似一个童话的世界。公园内还有一个图书馆,图书都是随着国民政府迁渝而从南京运来的。还有一个温泉游泳池,水温四十四度,终年不变,因为泉水里含有硫磺,所以离很远就能闻得出来。另外还有听泉亭、戏鱼池、爱莲池等。
两个人在公园内走了一圈,然后去了听泉亭,要了一壶茶,慢悠悠的喝着茶,看着眼前一池散漫的金鱼儿。
戴玉香忽然问蓝奇山,你那篇攻击戴德达的文章,究竟是怎么回事?
蓝奇山笑起来,玉香,你也关心时事了?
戴玉香说,不能问呀?
蓝奇山说,虽然你和戴德达是亲戚,但不会成为我抨击丑恶的绊脚石。
戴玉香似乎早就料到蓝奇山会这样讲,没有不高兴,依旧面带笑容,温柔地说,你这样做,肯定会影响我的心情。
这句话太有震慑力了,蓝奇山赶紧转过身子,不眨眼地看着戴玉香,认真地问,这么重要?
戴玉香笑了,却扭转话题,说起了别的事情。
戴玉香今天能跟他这么痛快地出来游园,当然是有原因的。
蓝奇山不知道,戴玉香昨天去了戴家大院。
戴德达因为蓝奇山的文章大发雷霆,看样子着实被气坏了,当时戴玉香主动表态要封住蓝奇山的嘴巴。因此今天蓝奇山邀请戴玉香出来游玩,戴玉香才有心思陪他出来,目的就是为了讲这件事。那天戴德达说,那姓蓝家伙的嘴巴现在不是封上不封上的问题,而是要让他用文章挽回影响。戴德达对戴玉香这样讲,他是知道戴玉香和蓝奇山之间的关系。尽管戴玉香知道蓝奇山不会做自己打自己嘴巴的事情,但还是对戴德达表示,一定想办法劝蓝奇山挽回戴家的声誉。
蓝奇山特别在意戴玉香的感受,今天却是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戴玉香是怎么想的,想要问个究竟,戴玉香却是怎么都不说了。戴玉香完全掌握了蓝奇山的脾气,越是让他摸不着头绪,他越会认定这件事的重要。
蓝奇山追问戴玉香,戴德达对她说了什么,她是不是想要做一个说客。
戴玉香望着远方,故作姿态说,反正今天我跟你讲了,和好的文章写不写,那是你的事,但我要强调,你写了,我会很高兴的。
蓝奇山笑着说,看来你这个说客真是当定了,我可以明白地说,我在意你的感情,但不会因为你的感情,放弃对丑恶现象的抨击。
戴玉香冷下脸,说,那好吧,我们回去吧。
蓝奇山毫不示弱,也站起来,说,是该回去了,天晚了。
当天晚上,戴玉香见到参加义务劳动回来的女儿,暗示女儿帮忙,一定要阻止蓝奇山继续发表文章攻击戴德达,同时还要让他再用文章挽回影响。
佟爱莲已经累得不行了,进门就躺在床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很快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戴玉香望着窗外,叹了口气。她一肚子的心事,想要对女儿说明白,但又不能完全袒露出来,怕女儿看不起她,她太了解女儿的脾气了。女儿看上去柔弱,但心里有主意,心高气傲,看不起世俗的东西。戴玉香早就暗下决定,还是要亲自出马帮助戴德达。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执意要做这件事情?最近这段时日,在与戴德达往来中,戴玉香经常不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她感觉自己正在被那个计划牵扯着向前走,已经回不来了。
下周的公休日,蓝奇山又准时来到戴家。
佟爱莲礼貌地喊了一声“蓝叔叔”,蓝奇山用一种父辈疼爱女儿的目光看着佟爱莲。应该说,佟爱莲就像是戴玉香的翻版,尤其是侧面,母女俩特别相像。但佟爱莲比母亲要高出半头,皮肤也要白一些。
蓝奇山给佟爱莲讲了练习的内容,然后去了客厅,让佟爱莲在屋里练习。每次都是这样,佟爱莲在里屋练习,蓝奇山在客厅听,过一会儿,他再进屋,讲解一些问题所在。蓝奇山说,古筝这种东西,应该有距离地听,听者和习者,应该保持各自的空间。
佟爱莲一边认真翻看乐谱,一边琢磨练习时应该注意的问题。每次练习前,佟爱莲都会让自己完全静下来,然后再进行弹奏。可是今天,佟爱莲却是如何也静不下来,因为她听见客厅里母亲和蓝奇山始终在对话,他们两个人的对话,完全在三叔爷戴德达身上。再一想外面纷乱的世界,佟爱莲心乱如麻。她最厌烦别人讲生活上的杂事。但心烦归心烦,佟爱莲并没有表现出来。她闭上眼睛,继续弹奏。
客厅里,戴玉香和蓝奇山的对话继续进行。
戴玉香说,蓝先生,现在世事纷乱,你应该把注意力关注到国家大事上,戴德达修建祠堂的事与你无关,那又不是国家大事,你盯着他做什么呀?
戴玉香始终喊蓝奇山为“蓝先生”。起初,蓝奇山说你这样称呼我,我总感觉我们之间有距离感,希望你直接喊我名字,当然你要是喊我奇山,我更高兴。蓝奇山每次这样说,戴玉香只是笑,什么都不说,下次见面依旧喊“蓝先生”。蓝奇山当然明白,戴玉香是想通过这样的称谓来保持他们之间的距离。所以时间长了,也就随她去了,心想不管你怎么喊,我都是要把你追求到手的!
蓝奇山说,我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这你知道的,我要看戴德达后面的表现,才能决定我下一篇文章怎么写。
戴玉香听见屋子内的古筝声停了,看了蓝奇山一眼。蓝奇山赶紧站起来。这时,外面有叫卖鲜花的小贩,戴玉香说她出去买花。
今天早上,戴玉香已经提前给女儿佟爱莲做了工作,让她想尽办法阻止蓝奇山继续在报纸上攻击戴德达。佟爱莲不想掺和大人的事,可是母亲执意让她做,她也只好答应。
现在,屋子里就剩下蓝奇山和佟爱莲了。
以往蓝奇山对于佟爱莲的任何要求,从来都是有求必应。戴玉香正是抓住了蓝奇山的这个弱点,才给女儿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劝阻蓝奇山,最好能让他写篇对戴德达有利的文章。
佟爱莲摆弄着手上的假指甲,说,蓝叔叔,昨晚上我妈妈给我做工作,让我劝说你,不要再在报纸上攻击我三叔爷。
你妈妈真会找说客。蓝奇山说,可是我知道,爱莲不是那样的人,爱莲是一个追求品位、不世俗的姑娘。说不出那样的话,对吧?
这么说,我妈妈世俗了?佟爱莲低下头,看着自己旗袍上的飞燕领花。
身材姣好的佟爱莲穿着一件华尔绉料质的花色旗袍,裁剪合体,把她青春的体形完全显露出来。除了旗袍上的领花,她的左手腕上还扎着漂亮的蓝色蝴蝶结。
蓝奇山说,你今天的这件旗袍真好看。
佟爱莲说,谢谢。
正像蓝奇山所说,佟爱莲是一个追求品位的姑娘,但还有一点蓝奇山没讲,或者说他明明知道,却不好说出来——佟爱莲尽管不世俗,但却是一个极力追求物质的女孩。可以说,是一个比她妈妈戴玉香还难琢磨的人。蓝奇山也明白,佟爱莲之所以能够让他教授古筝,就是因为他有品位。过去佟爱莲曾经说过,蓝叔叔是她认识的男人中最讲品位的。从小就没有父亲的佟爱莲,对蓝奇山有着自然的亲近与依赖。
佟爱莲见到蓝奇山不想谈文章的事,也不为难他,指着身边的古筝说,蓝叔叔,我今天特别想听你弹一曲。
蓝奇山目光复杂地看着佟爱莲,答非所问地说,刚才我在客厅听你的曲子,你指法的娴熟早已超过了我,其实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教你了,你已经出师了。
佟爱莲勾动了一根弦,幽幽的长音在屋子里低转回旋,随后叹了一口气,说道,蓝叔叔,讲这样寡淡的话可不像是你。你讲过,古筝上崇似天,下平似地,中空准六合,是仁智之器。学筝,不是讲要如何去学习弹奏,而是为了全面提升素质。
蓝奇山静听着。
佟爱莲意味深长地说,您不是常讲学无止境吗?您身上还有许多我可以学习的东西。
蓝奇山被佟爱莲说得坐不住了,他立刻洗过手,坐到古筝前。一架十六根的古筝,面板呈古红色,年代悠远。现在市面上已经有了二十五根的古筝,但蓝奇山坚持让佟爱莲练习这架十六根的,他固执地说,只有十六根的古筝才能真正弹奏出来最原始的古音。
蓝奇山弹起了《高山流水》。
此时,戴玉香已经买花回来,站在客厅里,听着蓝奇山的《高山流水》,知道自己昨晚上跟爱莲的谈话算是白费了。他们之间肯定没讲那件事。戴玉香知道女儿喜欢蓝奇山,当然只是喜欢,绝没有爱的意思。“蓝奇山”——这个自己用来调教女儿的“用具”发挥了很大作用,正是因为有了蓝奇山这个“用具”,女儿爱莲现在才很有品位,凭着这些高雅的素质,将来爱莲肯定能找到理想的生活归宿,到那时自己也能改变如今的现状。她就是要通过女儿的婚姻,还有自己的努力,来达到她想念了多年的目的。
戴玉香长长地舒了口气,把手里的鲜花插进了花瓶里,立时满屋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