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注册
5739800000003

第3章 儒法传统与信任重建

儒法传统与信任重建[28]

当今中国,官民之间相互的信任固然日趋严峻,而精英和大众之间也没有多少信任可言。即便是民众之间,又有多少相互的信任?身处于这个相互之间高度不信任的时代,人们会痛切地感受到不信任之害。

的确,相互信任的人彼此具有善意,这可以减少用于防范他人的精神和物质付出,减少焦虑感。因而,信任可以降低社会的交易成本,人们可以更为积极而便利地从事合作、交易,也可以更为积极而便利地与他人分享合作、交易的剩余。任何规则,只有在人们相互信任的基础上,才能够被人们普遍遵守,而任何制度,只有在人们相互信任程度较高的基础上,才能够正常地运转。

因此,过去几年来,不断有人在呼唤信任。但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在当代中国为什么严重匮乏?为什么人人都痛切感受到信任之重要,却未能而且现在看起来也不能有效地重建信任?我们需要通过探究中国人心智结构中信任的地位,寻找信任重建之道。

信任与反信任的历史

与信任相关,历史上,中国人曾生活在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中,这也就构成了两个不同的生存与社会传统。

第一种是信任的传统。据可信的古典文献记载,此一传统形成于尧舜时代,其间经过若干反复,由质朴刚健的周人建立了经典的封建制,在此制度下,人际间的信任联结组成了一种稳定的制度。

封建制的本质是自由人之间透过契约建立人身性君臣关系,所谓“委质为臣”。[29]此一君臣共同体构成最基本的社会单元,在这样的社会单元中,人们相互把自己的全部交付给对方。因此,这个时代最为重要的美德是忠与信,孔子教育其弟子“主忠信”,[30]确实是对周人伦理观念最为经典的概括。

忠与信相互关联,但也有区别。信关涉君臣双方的契约,因而是对双方共同的要求。它要求君臣双方均须信守君臣契约,信守契约规定给自己的义务。只有自己守信,才可以对对方主张自己的权利。忠则主要关涉臣一方的态度,它要求臣尽最大努力履行自己对君的义务。

由此看来,信优先于忠。唯有当君臣双方信守契约,君臣关系才可以维系,臣才有责任对君尽忠。齐国贤人晏子说过这样一句话:“君人执信,臣人执共(供)。忠、信、笃、敬,上下同之:天之道也。”[31]君臣双方都需要信守契约,忠于对方,以笃实、敬慎的态度相互服务于对方。

经由封建的契约所建立的信,也许是有史以来最为强烈的人际间信任关系。互信是封建共同体得以维系的关键。所有的人都是通过这种两人间的互信关系相互联结起来,从最基层的井田,经过邦国,一直到天下,并且可以无限扩展。封建制下没有常设警察,没有常备军,也没有自上而下贯通的官僚系统,其秩序基本上就是靠君臣间的互信来维持的,且如果统计王朝的寿命,周是最为漫长的。信任的力量,大矣哉。

不过,中国也存在与信任相关的第二个传统,一个完全反信任的传统。这个传统发端于战国时代,成熟于秦。

春秋后期,也即孔子的时代,封建秩序开始松动。到战国时代,封建的大厦大体坍塌。封建君臣之间的信任网络开始解体,人返回自我,回向自己有限的身体,退化成为个体主义者。

法家立足于这样的现实,给予这种状态以正当化论证,并将其发展为一种原子化个体主义的、物质主义的伦理观。根据这样的伦理学,人与人之间天然地就是敌人或者潜在的敌人。人一生下来,就孤立地生活在自我身体的堡垒之中。当然,为了生存,人也不得不与他人发生关系。由此产生了交换。是的,法家坚信,人与人之间发生关系的唯一形态,就是基于自我成本-收益计算的商业性交换关系。《韩非子·饰邪篇》中有一个经典的段落:

君以计畜臣,臣以计事君。君臣之交,计也。害身而利国,臣弗为也。富国而利臣,君不行也。臣之情,害身无利。君之情,害国无亲。君臣也者,以计合者也。

不仅君臣以利而合,韩非认为,父子、兄弟等亲属之间也是一种利害计算关系。在这样的社会中,人与人之间当然就不可能存在任何信任。

不过,对于这一点,法家一点也不担心。相反,他们为此而欢呼。法家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替代封建治理秩序的更为先进、高效率的治理架构,那就是单一权力中心自上而下的控制-动员体系——暴力贯穿于这一体系中。基于自己对人性的预设,法家相信,唯一可行的国家秩序,就是政府利用暴力强制每个人服从自己的警察统治秩序——法家所谓的法治就是刑治,也就是文法吏、刀笔吏之治,也即警察之治。

因此,法家依据自己的伦理学相信,人们相互之间的信任是不可能的;法家根据其历史哲学相信,人们相互之间的信任是不必要的;最后,法家根据其国家哲学相信,人们相互之间的信任根本是有害的,必须予以消灭。

警察治国的前提是人的原子化存在,而为了确保警察治国的效率,又必须采取强制措施,把人们固定在原子化状态,让他们相互为敌。这样,警察可能遭遇的抵抗就会最小化。法家想到了这一点。商鞅变法最为重要的措施正是连坐制度:“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32]

这里最具有象征意义的是最后两条:告奸者得到的奖赏与斩敌相同,藏匿犯罪者所受惩罚与降敌相同。在周的封建制下,君臣之间是伙伴关系,他们联合组成一个共同体,彼此有休戚与共之感。秦人建立的王权制度则把人民视同潜在的敌人。如果他们不尊重警察式官吏的权威,他们就是公然的敌人。这些内部敌人对王权秩序的损害,与外敌相同,必须用最无情的手段予以打击、消灭。进一步,为了有效地控制、消灭这样的内部敌人,政府强制人民相互成为敌人。而所有拒绝相互为敌的人民,就是政府的敌人。

这样,秦统治者把人的原子化的存在制度化了,把不信任变成了这个国度的宪法。随着封建制解体,人们相互的信任本已弱化,秦政府则完全禁止人们相互信任。在这样的制度熏陶下,秦人之间完全没有任何信任,哪怕亲属之间。汉初贾谊在《新书·时变篇》中这样描述:

商君违礼义,弃伦理,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秦人有子,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假父耰锄杖彗耳,虑有德色矣。母取瓢碗箕帚,虑立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踞。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睨。其慈子嗜利,而轻简父母也。

但是,这样的国度,其实是无法保持基本秩序的。商鞅、韩非自己的命运,就证明了这一点。他们为这种制度的到来奔走呼号,但他们自己都成为这种制度的牺牲品。《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如此记载韩非的喜剧性结局:

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因急攻韩。韩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非使秦。秦王悦之,未信用。李斯、姚贾害(嫉恨)之,毁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这确实是一出黑色幽默剧。《韩非子》就是一部装扮上哲学外衣的厚黑学大全,他给君王的全部教导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君王决不能信任任何人。因此,秦始皇决不信任韩非子。坚决地杀死韩非,就是韩非的政治逻辑之内在要求。当然,依据法家的理论,李斯、韩非这两位大师级法家人物相遇,除了相互残杀,人们也实在想不出他们还能干些什么。他们如果相互信任、合作,那就自行证明他们的理论之破产。

而这也就是秦“不二世而亡”的社会结构根源。秦的崩溃在历史上是独一无二,那是一种土崩瓦解模式。原因就在于,秦的制度摧毁人间最基本的信任,人与人之间只有短期的利益计算关系。皇帝与官吏之间没有信任,皇帝与人民之间没有信任,官吏相互之间没有信任,官吏与人民之间没有信任,人民相互之间也没有信任。当人们看得见制度提供的利益的时候,这个统治大厦似乎坚不可摧,而一旦制度为个体提供利益的前景变得模糊,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撤出,没有一个人关注其他人的生死。这座宏伟的大厦也就立刻粉碎性溃塌。信任不仅塑造社会秩序,也是统治权的基石。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秦亡之后,人们普遍得出一个结论:没有伦理,没有人际间基本信任的治理秩序,是根本无法维系的。儒家展开了一场心灵、社会治疗运动,试图清理秦制的毒药。

但是,这是一剂迷幻药,对于软弱、阴暗、偏执和不成熟的心灵,它始终具有致命的诱惑力。

也就是说,汉初以后两千年,两个传统同时驻留于中国人的群体心理中。中国人形成了双面心智结构。一面是人际间的相互不信任,另一面是相互的信任。伴随着秦的覆亡,前者再也不具有伦理和政治的正当性,而隐入人们心灵的深处,一如秦的文法吏走下朝堂,隐入阴暗的监狱。而相互信任的传统则获得了文化、历史和政治上的正当性,得以主张自己、建设自己、扩展自己。

这个传统的坚守者是正统儒家。儒家形成于封建制的夕阳时代,孔子和他的弟子们保留了对封建制的美好记忆,并对此予以抽象,提出“仁”这样一个伟大观念。此一观念乃是人际相互信任的人性根基所在。

《中庸》对“仁”有一个最为简练的界定:“仁者,人也。”郑玄注曰:“人也,读如‘相人偶’之人,以人意相存问之言。”[33]仁就是人们相互把对方当成与自己相同的人对待。此即孔子“吾道一以贯之”[34]的“一”。苏格兰道德哲学家,尤其是亚当·斯密,在《道德情感论》中所讨论的“通情(symphony)”能力,与此接近。

基于这样的本心之仁,人们之间即可以相互信任。儒家用以处理人际间关系的两种基本范式,“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35]之忠或者说仁爱,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36]之恕,都是作为人之自然的仁的体现。立人、达人,必以对对方的信任为前提,而勿施于人则显示了对对方的尊重。有了这样的尊重,也就可以获得对方的信任,从而建立起相互的信任。

孟子则更进一步,为仁提供了一个人性论的论证。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朱子注:“天地以生物为心,而所生之物因各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所以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也。”[37]不忍人之心就是不忍同类不幸之心。它内在于人心之中,而让人形成“怵惕恻隐之心”,它让人们自然地相互亲近,相互信任。由于这种仁心,人们自然地有孝悌之情;由于这种仁心,“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同样是由于这种仁心,“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汉武帝-董仲舒以后,儒家依据上述理念,开始重建社会,也即在已经相互疏离的人们之间重建相互信任、合作的关系。

这就是此后中国人生存的基本格局:儒家努力地向上提撕人心,并基于自己乐观主义的人性论假设相信,一个相互信任的社会是可以期待的。正是这一希望和力量,让绝大多数中国人在大多数时候是“好人”,也即相信他人,帮助他人。

因此,传统中国社会,虽然改朝换代不已,但大体尚能维持人际间的基本信任,人们也得以进行正常的合作、交易,由此形成了一种基于信任的社会结构及支持它的价值、信仰体系。比如,在中国,儒家化的主流佛教并不主张人们离世,而是主张人们信任和关心他人。

当然,法家、兵家的哲学和秦制之精神也诱惑着一些人为了欲望和利益,而算计他人。此即儒家所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38]的苦衷所在。这表现了一种对于人心可能掉头向下下坠的忧惧心态。这样的忧惧,见之于人间一切正统宗教,但在中国,最为中肯。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中国人经历过纯粹原子式个体主义和物质主义的生活。法家和秦制的传统是一个挥之不散的幽灵,这个幽灵不是想象的,而曾经是实在的历史。因而,它的精神深刻地烙印在人们心中,并且展露出艳丽的魅惑,而诱惑某些人飞蛾扑火。比如,曹操为了扩大自己的权势,就曾经刻意地召唤这个幽灵。历史上十分著名的曹操“求才三令”之主要目的,就是把才与德人为对立起来,从而导致汉代士人精神之崩溃。[39]历史上,不信任的人生和政治哲学随时会跳跃出来,支配一个人的心灵,或者支配一个时代的精神。

因此,事实上,在中国人心中,尤其是在掌握着权力或者其他资源的人那里,随时都在发生向上提升或者向下堕落的战争。不信任的基因纠缠每个人,不信任的阴影可能在不经意间随时从心灵的深处翻转出来。

可以说,过去两千多年的中国历史,就是信任的传统与不信任的传统这两者之间的神魔之战。当然,大体上,汉武帝以来的社会,在风俗的教化之下,后者的信徒究属少数,不足以撼动社会信任网络及其价值体系。这个社会结构和价值体系约束人相互疏离的倾向,并塑造人们相互信任的心智。这些社会结构和价值体系就构成古人所说的“风俗”,也就是托克维尔所说的“民风(morals)”。这种风俗进行着无所不在的教化,塑造着国民的心灵。信任必然是相互的,才是可维系的,风俗就以其普遍性,而构成人们相互信任的共同中介。

但是,这样的风俗却遭遇一场飞来横祸。

从十九世纪末开始,中国人启动构建现代国家的事业。二十年后,他们遭遇挫折。知识分子开始进行反思,他们把罪责归咎于中国既有的价值体系及其所支持的社会结构,也即我们所说的“风俗”,据此发起了一场持续了大半个世纪的全盘性反传统主义思想、社会运动。另一方面,从孙中山开始,为了实现国家富强,激进政治力量也致力打破人与人之间的私人性信任关系,而将其从传统社会结构中拆散出来,以原子化形态,统合于单一中心的权力动员体系中。

这两项运动共同的结果是,中国固有之风俗逐渐崩解,或者被强行毁坏,人们赖以相互信任的共同中介就不复存在,信任也就消解了。

也就是说,二十世纪的中国在很大程度上重复了从战国到秦的历史变迁过程。今日中国所面临的处境,也就十分类似汉武帝时代:在物质主义刺激下,商业极其繁荣,但是,由于信任的缺失,社会充满紧张与冲突,上至治国者,下至乞讨流浪者,似乎无人享有安宁、幸福。

当更化则更化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董仲舒提出了“更化”之说。董仲舒在与武帝对话的《天人三策》之“第一策”中,痛陈社会失序局面,进而提出:

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无)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无)益也。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40]

董仲舒所提出的更化之道,就是“渐民以仁,摩(砥砺)民以谊(义),节民以礼”,以通往“教化行而习俗美也”之境界。至于具体政策,董仲舒说得很清楚:“夫仁、谊、礼、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饬也。”董仲舒所说五常之道,始于仁,经过义、礼、智,而终于信,可见,在董仲舒及儒家心目中,“信”之于健全社会秩序之形成,具有决定性意义。

信可以作为一种制度而存在,比如信托。信甚至可以成为社会联结的基本纽带,比如封建制。但基础性的信,乃是一种精神状态,一种心理倾向,也就是面对他者,人愿意相信他人进而愿意与之相处、与之合作的一种精神趋向。如果没有这样的精神趋向,社会就根本不可能出现并维系,当然也就没有好社会可言。

因此,董仲舒提出的更化之道,在于治疗无所不在的心理疾病,打破每个人对他人的神经质式猜疑、恐惧。在此基础上,人们将会重新发现、养护自己的内心之善,学会彼此信任、尊重,学会面向真、善、美等价值的合作,而不再把生命完全视为成本-收益计算的过程。简而言之,所谓更化之道,就是信任重建之道。

汉儒所取得的成功,证明了信任重建之道的关键在于“教”之重建,在今天,或许应当说是教之“转进性复兴”。

在中国,教首先是指理性说服和以身作则的“教化”,其次才是指神灵崇拜之宗教。前者就是儒家之教,但在现代语境中不应当说这是“儒教”;各种民间信仰以及外来之宗教则属于后者。儒家也有超越性信仰对象,那就是天。事实上,周人基于君臣之信任而构造的封建秩序的稳定,有赖于周人深刻的天道信仰。同样,当汉儒重建人际信任的时候,也以重建天道信仰为其前奏。

某种共同的信仰乃是人际重建信任的关键。人作为一个精巧的物体,完全可以自成体系。因而,生物状态的人具有自我封闭、相互疏离的倾向。霍布斯设想的丛林状态下的人就是这样的。这样的人一心关注于自己有限的肉体之内在的欲望和意志,而不在乎他人的意向和反应。外面的世界全部被他当成自己生存的“环境”,他人也就被物化,他以他人为敌人或者猎物。所有正统宗教,包括儒家的天道信仰和教化体系,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情——把人从小我中拉出来。至高的超越者,不论是天、是上帝还是神,都是迫使内向的我抬起头来,关注我以外的世界。人对于超越者的共同关注,也让人之间相互关注、亲近、尊重,以及信任。这就是宗教的社会功能所在。一旦这样的宗教解体,人们回向小我,信任和社会就会同步消散。

如此,当代中国的更化之道,就是显而易见的。中国需要的是精神的觉醒和宗教的复兴,尤其是儒家的复兴。

实际上,这一更化过程已经展开,但有很多人在有意识地或者盲目地抗拒这一过程。抗拒的理由是多种多样的。最有趣的事实是,当代中国具有完全不同的政治立场的一些人士,在抗拒中国人之精神更化这一点上,却携手共进。实际上,从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开始,这两类人就共享着霍布斯主义的伦理与政治预设:现代秩序的构成单元是且只能是丛林状态中的原子化的个体。只是在此之后,双方才产生分歧:有些人主张,唯一能把这样的人捆绑在一起如一人的因素,就是绝对的权力;另一些人则乐观地相信,这些个体只要运用自己的成本-收益计算能力,则在关心自己利益的本能驱动下,相互博弈,就可以创造出一组保障个体的权利和一套人们相互之间约束、并且约束权力的制度。

这些阴郁的想象和天真的想象,都不过是幻象。霍布斯的预设不过是法家哲学的现代翻版:个体、利益、计算的能力,这些就是韩非哲学体系的关键词。而此一哲学体系所能带来的结果,早就已经由秦的败坏、无序状态证明了。

这一理论失败证明了:任何以丛林状态为假设的伦理学、法律与社会理论模型,都不可能走出丛林状态。因为,这样的假设不能在人际间建立起底线性质的信任,人们没有合作的意向,必然被锁入相互伤害的路径依赖中,直到相互毁灭。不幸的是,这样的理论范式在当代中国却居于主流地位,从斗争哲学到主流经济学,到自由主义理论,还有民族主义理论。这真是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思想光谱。

因此,当代中国人精神之更化,还需要思想范式之更化,那就是放弃霍布斯主义、物质主义、启蒙主义、现代原子式自由主义、韩非主义、鬼谷子主义等等一切以原子式个体主义为预设的社会思考范式,而转向中西文明之主流思想:中国的儒家、佛教等;西方之古典哲学,中世纪神学,苏格兰道德哲学等。儒家义理之复兴性重建,是当代中国人精神更化中的一个关键环节。

这些思想传统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预设人处于与他人的关系中,预设人能够、也愿意理解他人。这些理论不是个体主义的,但也不是集体主义的,而是某种“关系主义”的。人天然地生存于与他人的关系中,由此,人天然地能够、并且愿意信任他人。当代中国人普遍因为人性黑暗的假设和现实,而处于半绝望甚至绝望状态,惟有关系主义的哲学和社会科学,能够给这群人提供一线希望:美好生活不只是一个幻想,而有现实的可能性,因为,人皆有恻隐不忍之心,人与人的相互信任是完全可能的,只要自己面向内心而又向着天。

同类推荐
  • 走向绿色的欧洲:欧盟环境保护制度

    走向绿色的欧洲:欧盟环境保护制度

    欧洲联盟欧洲联盟,简称欧盟,是根据1992年签署的《马斯特里赫特条约》成立的,1993年正式运作,其前身为欧洲共同体(简称欧共体)。为避免混淆,本书中出现“欧共体”之处特指1993年欧盟成立之前,出现“欧盟”之处则表示1993年欧盟成立以后的名称。
  • 中国历史上的腐败与反腐败

    中国历史上的腐败与反腐败

    腐败是一种以权谋私的行为。所谓权,是指公共权力;所谓私,是与公相对立的个人私利。以权谋私,就是利用、窃用、滥用公共权力而满足一己之私。据文献记载,早在文明诞生前夜的传说时代,我国腐败现象就已产生。当历史进入阶级社会后,腐败遂成为附着于统治阶级身上的痼疾。这些腐败现象在每个王朝的前期、中期和后期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虽然其形式林林总总、五花八门,或为金钱,或为权位,但归结其根本,仍然不过是为了满足贪婪者的私欲。中国历史上每个王朝灭亡的具体原因很复杂,但是,究其根源无不与这些腐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腐败导致灭亡,严重的腐败导致速亡,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基本规律。
  • “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与当代中国外交

    “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与当代中国外交

    本书是国内第一部全面和系统地应用“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的核心原理全面分析当代中国外交发展的进程和取得的成就的专著。作者运用文献研究法,以马克思主义奠基人的理论、毛泽东思想和邓小平理论、“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和科学发展观为指导,把“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的“先进生产力”“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作为贯穿研究始终的核心价值观和理论依据,全面分析了当代中国外交发展的进程和取得的成就,对外交先进性的概念进行了界定,并运用中国优秀传统政治理论(如诸子百家的思想)对当代中国外交进行了解读,体现了研究的中国特色、中国风格和中国气派。
  • 多党合作在四川(农工党卷)

    多党合作在四川(农工党卷)

    《多党合作在四川》丛书,分设民革、民盟、民建、民进、农工党、致公党、九三学社、工商联卷,共8卷,近400万字,内容丰富,图文并茂。
  • 大道与歧途

    大道与歧途

    五四至建国初期,是社会的大动荡、大转型时期,各色人等粉墨登场,其中,最值得一说的,是那些与历史、政治颇多纠葛的文人故事:陈独秀的频繁入狱与视死如归;瞿秋白参与矛盾《子夜》的创作;鲁迅与章太炎的师生之情;胡适与蒋介石的恩怨情仇;郭沫若、柳亚子与毛泽东的诗词唱和……王彬彬的文章,一向以文笔优美、观点犀利著称。他不人云亦云,而是重视大量史料的参照、考核和论证,以缜密的逻辑思维,呈现出历史事件与历史人物的另一个侧面。作者饱含感情的文字,无论是批判、驳斥,还是赞赏、讴歌,都有理有据、爱憎分明,让人读后有所得,有所思。
热门推荐
  • 金错刀

    金错刀

    夜色如墨。大宅灯火俱灭,毫无人声。他的嘴角露出一丝阴险的笑意,屋里面不要说人,哪怕是那条大黄狗也都已熟睡了。他将一柄七寸二分长的精钢匕首咬在口中,趁着微弱的月光从狗洞钻入……等他爬出狗洞的时候,口里依然咬着那柄匕首,只是这匕首已经鲜血淋漓。他摸摸怀里那个鼓鼓的包裹,有点满足。这次收获还不错,少说也有一百两银子,即使在城里最豪华的妓院也能风光地玩上半个月。他的银子来得快,花得也快,他早已不记得这是他第几次干的勾当了。里面一家五口死得不冤,无声无息,无苦无痛,便向阎王报到了。
  • 佛说虚空藏菩萨陀罗尼

    佛说虚空藏菩萨陀罗尼

    本书为公版书,为不受著作权法限制的作家、艺术家及其它人士发布的作品,供广大读者阅读交流。汇聚授权电子版权。
  • 重生野蛮小娇妻

    重生野蛮小娇妻

    朋友都羡萧雨嫣找了一名气度不凡的少将男友,可惜结婚当天,新郎却跟别的女人私奔了,萧雨嫣怒不可遏地赶去抓包,却意外被劫持,惨死在歹徒的枪口之下……再次睁开眼睛,萧雨嫣竟重生成了一名身世坎坷家境贫困的小女生乔雨,没人疼,没人爱,还整天被后娘和妹妹虐待,萧雨嫣咬紧牙关,苦练拳脚,逆袭成野蛮霸王花,斗渣虐极品,好不酣畅,她的人生只有一个目标,找到那个无情无义的负心郎,报仇雪恨!不过,事件的发展好像有些偏离了正常轨道呢,萧雨嫣大仇未报,反而被少将大人给缠上了……
  • 恶魔驾到:甜心撩上瘾

    恶魔驾到:甜心撩上瘾

    【校园甜宠爽文】她是当红巨星,拥有倾国倾城盛世美颜,却故意隐瞒身份假扮丑女进入学校。结果上学第一天就莫名其妙被校草大人抓去当未婚妻是什么体验?校草大人您口味可真特别!从此花式壁咚强吻不能停!被人嫌弃又穷又丑,还想当众羞辱她,她终于爆发。她只是隐藏身份,还真当她是hellokitty!“谁说我没钱,信不信我用钱砸死你!”校草大人赞赏的眼神看向自己媳妇:“你要砸死谁?我给你钱。”校草大人宠她,宠到令人发指,宠她上天。“你你你……”被逼到墙角以后惊恐的看着校草大人。校草大人唇角溢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你什么你?叫老公。”
  • Dam Busters
  • 相声

    相声

    相声是一种民间说唱曲艺,主要采用口头方式表演,是扎根于民间、源于生活又深受群众欢迎的曲艺表演艺术形式。相声是有着悠久历史的一门民间传统艺术,然而在旧时代没有受到人们的重视,直到解放后,曾经岌岌可危的相声艺术才获得了新生,并且发展迅猛。它从北方的几个城市风靡至全国,由城市发展到农村,由市井阶层的狭小范围扩展到各个阶层,形成“妇孺皆知,雅俗共赏”的发展趋势。
  • 幻世独行

    幻世独行

    一个从小山村中走出的小子,走上了不平凡的路。
  • 气象:新式气象站播报

    气象:新式气象站播报

    奇异的黑色雪,1897年11月9日,在俄国彼得堡下了一次有趣的黑雪。这些黑雪的黏附物不是杀虫剂,也不是煤烟,而是像小蚂蚁一样的小昆虫。亿万个黑色的小昆虫站在雪花上,与雪花一起飘落下来,好像撒了煤粉似的黑乎乎的一片。人在雪地里踩一个脚印,不久脚印里便会聚集更多的小昆虫,脚印变得更黑了。
  • 重生后我成了人生赢家

    重生后我成了人生赢家

    前世她被渣男背叛抛弃,渣男渣女将她害死,却意外重生在一个刚刚被未婚夫退婚,情敌算计的低调千金身上。再次睁眼,重新回到命运的起点,她怎么能不步步为营,处心积虑,小心应对。当神医,做神算,成团宠,赌石,创业,一不小心还成了学霸。异想天开想嫁入豪门?NO,姐本身就是豪门。区区穷酸学渣,妄想飞上枝头?NO,姐本来就在枝头。如果她真的天真无邪,必将尸骨无存,那些曾经伤害她的人,每一笔账,她都会一一讨回。当一个个马甲被扒出来时,众人集体泪奔。可她却在无意中招惹了上帝的宠儿慕南爵。他将她堵在电梯里,眼神宠溺:“曦宝,你是我的命,别再想离开我了好不好?”叶诺曦双手护胸,警惕的说:“我可以拒绝吗?”慕南爵双唇微抿:“你说呢?”
  • 校草请接招:甜心很强势

    校草请接招:甜心很强势

    一次意外,两人双双失忆。再次面对面,苏渺渺顶着大肚子,大喊:“白诺言,你个负心汉!”看着面前失声痛哭的女孩,白诺言无情推开,“让开,我不打女生。”“小白,诺诺,言言,哈哈哈嗝!小白你说,爸爸妈妈在给你取名字的时候,是不是不小心把你当女孩子了?”白诺言反手就是一个床咚:“老婆,我的名字是你取的。”苏渺渺:“......”卧槽!还她漂亮温柔的小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