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老四是什么人?年轻时做过河匪,后来金盆洗手,在河边搭了个棚屋捕鱼为生,马桥镇一带的人们都说封老四风流成性,他做河匪是为了女人,有船有枪,好去追金雀河上一个卖蒜头的风骚船娘,后来上岸也是为了女人,他看上了一个在岸边摘蚕豆的农家姑娘,人家姑娘在蚕豆地里把身子给了他,偏偏不肯嫁他,他还钟情于马桥镇上一个做裁缝的小寡妇,小寡妇肯偷偷摸摸做他的相好,就是不肯光明正大跟他过日子,自己不嫁他,也不让他娶别人。封老四后来干脆在河岸边住下,整天结网而坐,人们说他一边捕鱼一边捕人,他长相英俊性格彪悍,讨女人欢心,他捕到的女人,比鱼还多,不知道是哪一个女人,把罕见的花柳病传染给他,彻底摧毁了封老四风流的裤裆,最终也送了他的命。
凡事就怕追究,封老四这种人,他有什么资格指认邓少香烈士的遗孤呢?鉴定工作组中有一个学历史的大学生,他对历史知识活学活用,怀疑封老四用狸猫换太子的手段,让自己的私生子冒充了女烈士的后代。这个推测不免过于大胆,让其他小组成员倒吸一口凉气,谁也不敢轻易反对,也不敢贸贸然地赞同,最后,大学生的猜想作为一条参考意见留在鉴定报告的备注栏里了。
明确的是胎记问题,鉴定小组从科学的人种遗传角度,推翻了鱼形胎记论,他们告知大家,凡是金雀河地区的居民都属于蒙古人种,每个人儿童时期的屁股上都有青色胎记,如果用唯心主义的角度看待胎记,它也许像一条鱼,如果用唯物主义的角度看,那不一定是一条鱼,即使是活脱活现的一条鱼,也纯属巧合,没有任何科学意义。
油坊镇的居民偏偏热衷于没有科学意义的事情。那年秋天,人们狂热地探索自己的胎记,开始那股热潮局限在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圈子里,渐渐地胎记热蔓延开来,从男孩到老汉,凡是男性几乎都卷入了这股热潮。在油坊镇的公共厕所甚至僻静的街角,你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象,男孩们褪下裤子,或者要求别人褪下裤子,认真地比较各自屁股上的胎记,而在热闹的人人裸体的公共浴室里,男人们都热情地追逐别人的屁股,大方地展示自己的屁股,经常有人为胎记的事情在热水池里争吵不休,火气大的,干脆就在池子里大打出手。胎记热尽管有失理性,但必须承认,人的后脑勺是不长眼睛的,看不见自己的屁股,幸亏胎记热,它让你借助别人的眼睛,认清了隐藏在屁股上的生命的徽章。好几个人第一次知道,自己屁股上的胎记竟然也是鱼形的,有的像金鱼,有的像鲤鱼,还有的像一条鲳鳊鱼,也有个别人的屁股一下暴露了问题,或者黧黑或者白净的屁股浑然天成,不知道是胎记褪了色,还是根本就没有什么青色胎记,你可以想象这些屁股的主人是多么慌乱,它们立刻被主人遮蔽起来,谁也不让看,只有主人自己默默地品尝这个苦果,默默地经受自卑的煎熬。
对于我们一家,那不是胎记热的季节,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季节。我在学校里拒绝了很多同学软硬兼施的请求,我在街上也摆脱了很多大人无休止的纠缠,他们都为了同一件事,要看我的屁股!我的屁股又不是展览馆,怎么能允许他们参观呢?我束紧皮带,提高警惕,上厕所的时候带一块砖防身,走路的时候,我双手插在裤兜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严防偷袭,我成功地保护了我的屁股,但是我没法抵御一场酝酿已久的狂风暴雨,然后暴雨真的来了,狂风真的来了,那一年的九月二十七日,鉴定工作小组突然向综合大楼透露了一个惊人的鉴定结论,库文轩,不是邓少香的儿子!
我父亲库文轩,他不再是邓少香的儿子了。
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日子,九月二十七日恰逢邓少香烈士的纪念日,本应是我们一家最荣耀的日子,偏偏在这一天,我的父母蒙受了一生最大的耻辱。我记得母亲当天失魂落魄的样子,她从综合大楼的广播室出来,似乎是侥幸从地狱逃出,一条白丝巾被她临时改作了口罩,她把自己的脸蒙得严严实实,骑车穿越热闹的人民街,一路摇晃,一路哭泣,街上的路人看见她的白丝巾都被眼泪打湿了。她骑着车撞进工农街,弄得左邻右舍鸡飞狗跳。在铁匠家门口,她下了自行车,问铁匠借了一把锤子,一个凿子,邻居们注意到她的两片嘴唇在白丝巾后面不停地蠕动,分不清她是在咒骂什么,还是在祈祷什么,他们追着她问,乔丽敏你怎么了,借锤子凿子干什么?你到底怎么啦?我母亲说,我没怎么,是我的肺,我的肺快要气炸了!
九月二十七日,我听见有人在用什么利器凿我家的院门,我出去开门,看见母亲已经把院门上光荣烈属的红牌牌凿下来了,她把红牌牌拿在手上掂了一下,塞到了布袋子里,不容看热闹的邻居发问,她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撞上门,人就坐在地上了。我母亲说她的肺气炸了,这并不夸张,由于肺部的强烈反应,她面色灰白如土,脸颊上沾了几片清晰的泪痕,她对我说,去拿药箱来,我的肺气炸了,我要吃点药。我不明就里,问她,你为什么把烈属牌牌凿下来?母亲拉下了脸上的白丝巾,她瞪着院子里的小桌子,桌上还摊开着象棋棋盘和一堆棋子,那是父亲昨天和我下过的棋局,霎那间恐惧和悲伤从母亲的眼神里消失了,她的脸上掠过一道愤怒的白光,我看见她疾步上来,端起棋盘,像是倒垃圾一样,把父亲的象棋扬到了院墙外面。她对我说,还下个什么棋,从今天开始,你不是烈士的家属了,你是骗子的儿子,你是河匪封老四的孙子!
我听得见院子外面杂乱的脚步声,翻上墙头,一眼看见好多邻居埋伏在下面,他们下意识地去追逐满地乱滚的象棋,有人弯腰捡起了马,有人捡到了兵和卒,而铁匠的儿子正捏着一只帅,炫耀地朝我晃动那只棋子,外面的人们不知什么时候聚集在我家门外了,他们向我张望,表情有点诡秘,也有点愉快,有个女人痴痴地笑了一声,突然沉下脸,厉声问我,你这个孬孩子,怪不得不给人看你的屁股呢,原来心里有鬼,说,你到底是谁的孙子?我没理睬她,我在墙头上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搜寻我父亲的踪影,我没看见父亲,看见的是整个小镇哗变的身影,一会儿功夫,父亲的事情已经路人皆知了,从油坊镇的腹部,从更远的地方,我隐约听见一种解放的欢呼,自由的喧嚣,油坊镇的居民们骚动起来了。
我父亲不是邓少香的儿子了。不是谣言,不是小道消息,他不是了。那么谁是?谁是女烈士的儿子?工作组没有透露,我母亲也不知道,镇上的人们大多基于他们的愿望,沉浸在鱼形胎记的狂热里,胡乱猜测,众说纷纭,谁是邓少香的儿子?谁屁股上的胎记最像一条鱼?据说已经有几个人选,其中甚至包括傻子扁金,他屁股上的胎记最像一条鲤鱼。我不相信。别人也不信。女烈士的儿子,不可能是傻子扁金,是谁?谁说了都不算,工作组说了才算。但是工作组目前只能宣布第一阶段的成果,库文轩不是,我父亲不是,这个巨大的成果,他们已经一锤定音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连锁反应,我个人的冤屈,开始于我父亲的冤屈。我父亲不是邓少香的儿子,我就不是邓少香的孙子,我父亲不是邓少香的儿子,就什么也不是,我父亲什么也不是,势必连累到我母亲,连累到我,我的损失与母亲一样惨重,从那天开始,我库东亮,什么也不是了。
3
第二天我就得到了一个难听的绰号,空屁。
一切都来得这么快,让我有点措手不及。第二天早晨我还来不及修正我平日的太子风度,我仍然像一个太子一样地去上学,在药店的门口遇见了五癞子的弟弟七癞子,还有他的姐姐,他们大概在等待药店开门配药,七癞子的头上缠满了纱布,纱布被不知名的浓疮玷污了,引来了一群苍蝇,围绕着他们姐弟俩飞,我停了下来,我看他们,看他们头上的苍蝇,我说,七癞子,你头上开厕所了?为什么苍蝇围着你脑袋飞?他们也在看我,七癞子瞪着我手里的一只奶油面包,咽下一口口水,突然愤怒地对他姐姐嚷嚷,他,又在吃面包,他天天吃奶油面包!
癞子姐姐撇了一下嘴,挥手赶走弟弟头上的苍蝇,说,什么奶油面包,不好吃的,我们不稀罕!
七癞子说,什么不稀罕,我从来没吃过,没吃过的东西怎么不稀罕?
癞子姐姐顿了一下,目光在我的手上跳来跳去的,叹了口气,说,稀罕是稀罕,六分钱一只呢,我们家买不起,只能让他稀罕去。
七癞子还在嚷嚷,他梗着脖子说,他爸爸不是邓少香的儿子,他就不是邓少香的孙子了,怎么还在吃面包?
癞子姐姐眼睛一亮,说,吔,说得也是,他家什么都不是了,凭什么拿面包当早饭吃?存心吃给我们看呢?
我看见他们姐弟俩对视了一眼,霎那间我预感到一次劫掠即将发生,但是我不相信。我无畏地站在路上,然后他们就冲过来了。我把手里的面包高举着,说,敢抢我的面包,看你们有没有这个种?姐弟俩对我的威胁一点也不顾忌,七癞子跳了一下,像一头疯狂的野兽攫住了我的手,他姐姐也一跳一跳的,帮着七癞子,一颗颗地掰开我的手指,从我的掌心里掏出了那半只捏烂的面包。
我傻了,以为自己在做梦。那时候我十五岁了,他们虽然是两个人,七癞子年纪比我小,个字比我矮,他姐姐不过是个女孩子,他们姐弟联手,竟然轻松地从我手里抢走了半只面包!不怪我无能,不怪我身体单薄,怪我做惯了太子,没有这样的思想准备,我傻眼了,有人骑车从街上经过,扭过头看看我,看看那姐弟俩,说,昨天刚宣布他爹的事,你们今天就抢人家面包吃呢,不害臊。
姐弟俩一点也不害臊。七癞子狼吞虎咽吃面包的时候,他姐姐在一边满足地看着,叮嘱道,慢点,慢点吃,别噎着了。
我愣怔了半天,逻辑思维首先反应过来,面包的事与父亲有关,父亲不是烈士的儿子,七癞子就可以来抢我的面包了,过路人就可以袖手旁观了。我想通了这个逻辑关系,却接受不了这个逻辑,更咽不了这口气,就指着七癞子说,七癞子,你敢吃我的面包,马上让你吐出来!
七癞子顾不上跟我拌嘴,他姐姐跳出来说,你叫什么叫,这面包上也没写你名字,面包是面粉做的,面粉是麦子磨的,麦子是农民种的,我妈妈就是农民,这面包也有我妈妈一份。癞子姐姐嘴里说着,把弟弟往墙边一拽,用自己的身体遮挡着他,叮嘱道,快点吃,快点吃进肚子里,他就没证据了。看上去她有点外强中干,回头看看药店四周的行人,又看看我,不安的表情一闪而过,她一定是想起了什么理由,突然哼地冷笑一声,说话腔调听上去义正词严,你叫什么叫?你天天吃面包,我弟弟天天喝稀粥,这不公平,这不是社会主义,这是给社会主义脸上抹黑!
我看见癞子姐姐拉着弟弟往东边走,我就往东边撵他们,我说,你们造反呢?好,让你们造反,反正面包我也吃腻了,今天你吃我的面包,明天请你吃我的大便!
七癞子的姐姐又拉着弟弟往西边跑,一边跑一边举起一只胳膊,瞪着眼睛看着我,说,造反有理,毛主席说的!你敢过来?你敢反对毛主席?什么吃大便吃小便的,你嘴里给我放干净点,看看街上,这么多群众呢,谁过来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看看谁还帮你,你爸爸垮台了,你现在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就是一个空屁,空屁!
尽管有失体面,但是我必须承认,我的绰号是让一个小姑娘叫响的。七癞子的姐姐尖刻地道破了我的困境,我的困境就是我的绰号,我是一个空屁了。至今我还记得药店四周的人们对这个音节快乐的反应,七癞子首先赞赏了他姐姐的机智幽默,他尖声大笑,笑得喘不过气来,空屁,空屁,对呀,他现在就是一个空屁!他们的快乐感染了很多路人,在药店的门口,在早晨人来人往的人民街上,在计划生育的广告宣传栏下,到处都有人以快乐回应快乐,以笑声回应笑声,然后我听见整个油坊镇的空气都被一个响亮清脆的音节征服了。
空屁,空屁,空屁!
大家不一定懂得空屁这个词的意思,那是油坊镇居民流传了几百年的俚语,听上去粗俗易懂,其实比较深奥,它有空的意思,也有屁的意思,两个意思叠加起来,其实比空更虚无,比屁更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