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到了山坳里,一抹鲜艳的余晖挂在半空中,反照在铜峰山上,一草一木都披上淡淡的金装。“铜峰积翠”列沘水县古八景之首,小白鹤老早就听说过,第一次身临其境,亲眼目睹铜峰积翠的美好景观,由衷地感慨,铜峰秀美,名不虚传。极目向上望去,山顶上巨大的光秃秃的石头沐浴在金灿灿的夕阳里,格外明亮,石头上坐落着几间房子,那就是清凉寺。向前走了一程,豁然开朗,头顶上亮堂起来,向西眺望,呈现在视线里的不再是余晖,而是红艳艳的太阳,仿佛从西方冉冉升起,群山笼罩在太阳的光辉里,一派迷人风光。又向前走一程,翠绿再次浓重起来,山顶连同清凉寺被无边无际的密林遮掩住了。
过了八仙桥,穿过一片竹林,前面是开阔平地,小白鹤心想,铜峰果然险峻,累得气喘吁吁,幸好快要进山寨了,能停下来歇息了。就在小白鹤谋算着歇息的时候,突然钟鸣声响起,悠远深长,回声盘旋在山谷里。小白鹤暗想,山寨里咋会有钟声?紧接着又是一声,后面的钟鸣踏着前面钟鸣的脚步四下扩散,第三声钟鸣传来的时候,小白鹤鼻孔里飘进一股香火味,他猛然意识到这里不是山寨,是寺庙。赛秦琼见小白鹤有些懈怠,停下来说:“累了吧,轻易不爬恁高的山受不了,歇歇脚吧。”
“不用歇,一会就到了。”
“歇会再走吧。”一颗瓤说,“连一天门还没到,远着哩。”
小白鹤吃了一惊,走了恁远山路连山寨的边沿还不到,不愧是大山寨,气魄就是不一样,哪像牛屎大顶,还没爬累就到山顶了。转过一道弯,蓦然出现一座寺庙,东西各坐落着三间房子,南面是山洞,中间一片平地,借助昏蒙蒙的月光能看见,面前摆放几条小板凳。大架子二架子坐下来,让小白鹤也坐下歇歇脚,一位堂将去寺庙里打水。小白鹤没有坐,跟着堂将走过去看。很小的时候他就听说,铜峰是佛道圣地,山前山后山上山下到处是寺庙,沘水一带自古就有“南朝金顶[1],北谒铜峰”的说法,每年六月十五清凉寺庙会,香客、生意人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娘信佛,一直有个心愿,来佛道圣地铜峰进香,但家离铜峰远,娘走不动,爹死得早,自己还小,没能了却娘的心愿,此刻想起来很不是滋味。听说,数年前铜峰被杆子占领,庙会绝了踪迹,娘再不提进香的事。小白鹤跟随堂将走到洞窟前,洞深数十步,香烟缭绕中有尊赤铜观音菩萨像,香炉旁边点燃两盏油灯,菩萨身后传来“嗒嗒”的滴水声,清脆悦耳,下边是一小潭,清澈明亮,堂将蹲下来舀水往瓦盆里倒,泠泠作响。他见神像底座上放有香,就抽出三根燃着,插进香炉里,跪下磕三个头,算是替娘了却心愿了。抽身出来,就着微弱灯光可见洞门上方嵌着几个字:“滴水观音”。迈步朝东面房屋踱去,里面灯火通明,门口有副对联:
铜峰山下禅林静,滴水崖前钟声悠。
正对门口是一尊佛像,佛像下面一位老和尚闭目打坐,背对门外,看不见面目,旁边支一张小木床,堂将端着瓦盆进进出出,老和尚并不理会,全神贯注诵经。小白鹤退身出来,到对面房子看看,是道家庙宇,里面供奉着镏金真武大帝塑像,檐柱上两行朱笔楹联:
在皇宫生成玉体,入武当炼就金身。
墙壁上有几幅壁画,画的是真武大帝修炼成仙的故事。看完了,小白鹤来到场子上坐下来,接过堂将递过来的水,擦擦脸,喝下一大碗水。
小白鹤问赛秦琼,山寨里咋有和尚。赛秦琼喝了水,抹抹嘴巴说,他没来的时候,铜峰大架子是穿山甲,无恶不作,杆子里有规矩,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哩,这小子做事歹毒,不留后路,强奸民女,抢劫财物牲畜,连穷苦人也不放过,山脚下的铜山沟、老长沟、石桥沟、铁匠炉等村庄的百姓深受其害,百姓对他恨之入骨。为了涨队伍,穿山甲强逼铜峰和尚道士当杆子。那些出家人不愿意跟他为非作歹,他就命令手下堂将把和尚道士统统码上[2],关到庙里,不给吃的,饿死很多,但出家人宁死不从。穿山甲恼羞成怒,要杀掉全部出家人,多亏穿山甲手下的字匠苦劝,放了这些人。活下来的和尚道士侥幸保住一命,纷纷下山谋生去了,只有山顶清凉寺主持法玩和尚没走,他说铜峰庙宇不能在他手里发扬光大,已经对不起佛祖和先辈僧人,再看护不住前人留下的庙产,是对佛祖最大的不敬。山顶住不成了,他从清凉寺下来,住在了下元寺。小白鹤恍然大悟,原来这里是下元寺,“就是那位老和尚?”
“嗯,他就是法玩和尚,在桐柏山和伏牛山一带名声极大。”赛秦琼说,“我和山林宽夺下铜峰之后,请法玩老和尚回山顶清凉寺,他说啥也不回去,住在下元寺里看护周围十几座寺庙,时常修修补补,闲不住。”
“怪辛苦的,道士的庙观他也管哩?”
“嗯,铜峰很多庙宇都是佛道合一,你看这下元寺,供佛祖、观音,还供真武、土地奶奶土地爷。”
小白鹤对铜峰杆子早有耳闻,一进山就觉得与众不同,铜峰不光山色秀美,也是藏龙卧虎之地。按照晨钟暮鼓的惯例,晚上下元寺响起的应该是鼓声,咋会是钟声哩?刚才钟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就感觉不对头,这会才想起来问。四周静得出奇,赛秦琼的话从黑暗里传过来,更显响亮,“先前这里也是早晨撞钟,晚上敲鼓,穿山甲霸占铜峰以后,喜欢听铜峰的钟声,幽静的山谷里钟声听起来悦耳,这小子就让和尚们一早一晚都撞钟,和尚们不干,穿山甲一气之下将鼓全砸了,从哪以后,铜峰只有钟没有鼓。他占据铜峰几年,把铜峰毁坏得不轻,鸡犬不宁,附近百姓对他恨之入骨……”赛秦琼的思绪在久远的过去徜徉,穿山甲占据铜峰时,山下百姓纷纷外逃,十室九空,土地荒废。赛秦琼和山林宽清掉穿山甲以后,约法三章:不准骚扰周围百姓,不准强奸民女,不准绑穷人的票。违者绑到树上给弟兄们当活靶子。从此,百姓陆续返回家园,杆子与百姓相处得像乡邻。
“走吧,天不早了,弟兄们还等着为小白鹤接风洗尘哩。”一颗瓤插话说,“没来之前,我对铜峰也没啥兴趣,来了以后才知道,大架子将铜峰治理得井井有条,我打心眼儿里佩服。”
星星出来了,满天亮晶晶,从茂密的树林里望过去,只能看见巴掌大一片天。上山的路崎岖蜿蜒,大架子在前面走,熟门熟路,脚步轻快,小白鹤路况不熟,走在中间,几次差点滑倒。铜峰的陡峻出了名,上山只有一条路,自古有“铜峰之险不让华山”的说法。借助微弱的光线,隐约能分辨出白蒙蒙的石头和黑糊糊的泥土,路中间镶嵌了一溜白石头作标志,方便夜晚上山下山。突然,从黑漆漆的前方传来严厉的问话,“你是谁?”小白鹤本能地摸出腰里的枪,推上膛。
“我是我。”赛秦琼说。
“压着腕。”
“闲着火。”
“星星满天。”
“月光遍地。”
前两句是黑话,后两句是口令,山寨里口令一天一换,巡夜的听见答对了,知道是自己人。
“哦,大架子回山了。”
“放亮子[3],欢迎三架子上山。”赛秦琼说。
火把燃起来了,一个人走上前说:“大架子才回来,酒菜都预备好了。听说新来一位三架子,在哪里?”那人举火把探头往赛秦琼身后张望。借助火光,小白鹤看见了对方,头发花白,面色苍老,约莫五十多岁年纪,他暗吃一惊,杆子在刀尖上过日子,都是年轻力壮的人,想不到还有上年纪人。
“来,我介绍一下。”赛秦琼退到路边,闪开一条缝,“这位是小白鹤,这位是佛门梁[4]碰星月。”
小白鹤又吃一惊,老人竟然位列里四梁第三位,是山寨里的头面人物,遂抱拳施礼,“幸会。”
“欢迎小白鹤。”
老人说话很和气,像朴实的庄稼汉,看不出一点粗犷凶狠样。没上山之前,小白鹤以为凭借一身好武艺,肯定令人瞩目,谁知还没走到一天门,就遇到几位不同凡响的人物,高傲的心气收敛了,“佛门梁太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