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星月打量一下小白鹤,见小伙子穿着白上衣,干净利落,一表人才,再看看周围人,形容粗陋,衣着肮脏,小白鹤这样的人当三架子能为山寨增光,不由得暗暗赞叹,“你们上山吧,我去巡夜,回头大架子代我向三架子敬两杯。”佛门梁带领水香院[5]一行人踏着浓厚的夜色走了。佛门梁管辖水香院,负责站岗放哨,一年到头睡不上安稳觉。
又走一程,一颗瓤喘着粗气说:“一天门到了,歇歇脚吧。”
一堵高大的石头墙横在前方,看看无路可走,转过一道弯,蓦然出现一座寨楼,横立在小路当中。小白鹤高举火把仰头望去,寨楼上方镶嵌着一块长条形大石头,上面刻着两个朱笔大字“仰峰”,每个字足有半人高,禁不住暗暗稀奇,山寨极有气魄,想必是前人留下的墨迹吧。他站在寨楼下喘息,默默不语,第一道寨墙就恁么高大雄伟,上面还有寨墙,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赛秦琼得意地说:“这是字匠的手迹,要是白天,站在这里仰头向上望,透过密密的树木,只能看见天和群山,看不见山顶,所以叫仰峰,字匠不愧是个秀才,名字起得好。”
“字匠是谁?”
“山寨里的文明梁。”一颗瓤抢过话茬说。
“哦——山寨里能人辈出,不愧是叫得响的大山寨。”小白鹤赞叹说,伸头看看寨门,是木头的,一拃多厚,拍拍,硬如石板,纹丝不动。大架子喊出口令,里面几个堂将抬起顶门的石条,木门吱吱呀呀闪开一道缝,几个人迈步走进去。小白鹤心想,关上门任凭有多少人也进不来。停下脚步歇息,堂将端过来一碗水,小白鹤一气喝下去,舒坦多了,又喝下一碗才彻底止住渴,“这水真甜。”
“井水嘛,咋不甜哩。”赛秦琼说。
“从山下背上来的?”小白鹤想,空手上山都累得不行,背一桶水不知要歇几回哩。
赛秦琼哈哈一笑说:“要是从山下背上来,还不把人累死呀,这里有井,山下的水也没有这井水甜。”
“这里有井?”小白鹤愈加惊愕了,半山腰里能凿井,没听说过。
“有,别看山上到处是石头,可是不缺水,别说在这里,就是山顶清凉寺也有水,山有多高,水有多高。”赛秦琼说,“去,带三架子看看井。”
堂将打着火把在前面引路,左拐右转到了井台前,小白鹤就着火光一看,井口有一搂粗,从一块巨大的石头中间凿出一个圆洞向下延伸,这需要多少工夫呀。向下望去,火光在水面上一跳一闪,摇晃不定。小白鹤呆愣在井旁,忽然想到了庄里那口井,他不在家娘咋吃水哩?家里的井在村中间,井口不是圆的,是牛蹄形状的,据老辈子人说,老子骑青牛西行时,在一块大青石上留下了牛蹄窝,从牛蹄窝里往外冒水,村庄便叫牛蹄庄,后人从牛蹄窝往下凿出一口井,井水甘甜,涝时水面不涨,旱时水面不降,从不干涸,庄里九十二岁的陈太爷说,打他记事牛蹄井的水面就没变过,不升也不降。那井用了少说也有几百年了,井口上的石头被井绳磨出十几道深沟,井边的石头磨得溜光圆滑,弄不好就摔跤,老娘挑不动水,唉,娘一个人生活不容易呀,不过,禹殿文不会不管吧……小白鹤问半山腰的井里咋会有水哩,堂将说,是石缝、树根里渗下来的水。
继续赶路,爬了半天才到一天门,小白鹤问到底有几道天门哩?一颗瓤说有四道天门。赛秦琼插话说:“古谚说得好,一道天门好汉坡,二道天门腿哆嗦,三道天门惊心魄,四道天门要胆略。这里还不是铜峰的陡峻处,四道天门才最险,第一次来铜峰的人,很多只爬到三道天门就不敢再上了。”
小飞虫成群结队地往火把上扑,焦糊味弥漫在空中。进了二天门,仍然黑黢黢,看不见一个人,但能感觉出山林间藏着人,有哨子在站岗,或躲在石头后面,或坐在树上。又往前走一程,嘹亮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程咬金怎么会释放回家了呢?咱们先说一说当朝的昏君,蒙混过关的天子杨广。他做皇太子时,就在他父亲杨坚面前献媚,讨他爹的喜欢……”
“谁?”堂将问。
“我。”赛秦琼说,“说到哪回了?”
“说到‘程咬金卖私盐大闹公堂’了,正热闹哩,我给你搬个凳子,坐下来听?”堂将毕恭毕敬地说。“不用,你也听吧。”赛秦琼站在人群后面聚精会神地听书,把款待小白鹤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听到程咬金的名字,小白鹤知道说的是《隋唐演义》,他没有听过,是从戏文里知道隋唐好汉的。他在家的时候也听过书,讲的是《杨家将》,从初夏一直讲到腊月,夏天时候在场院里讲,天冷了就到师父家的空房里讲,听书的人很多,两间房子挤得满满的。评书是个怪东西,只要听个开头再拔不出来,越听越想听。说书的先生每天收半袋粮食,听书人一碗半碗地给他凑,记得那次说到七狼八虎闯幽州,为了不让说书先生停下来,师父一个人把三天的粮食都交上了。
一颗瓤不大爱听评书,问小白鹤:“你也喜欢听书?”
“嗯。以前在家的时候听过《杨家将》,还有一部《岳飞传》没听完。”小白鹤说,“讲的是《隋唐演义》吧?”“是《兴唐传》,这是第三部《贾家楼》,讲了两三个月了,秦琼还没有和弟兄们结拜,真急人,照这样讲下去,两年也讲不完哩。小能人故意卖关子,弄得弟兄们害病似的,一天到晚想着书里的事,天天盼着天黑听评书,要不是局规厉害,连料水[6]也没人去了。”一颗瓤说。
“说书匠是不是从山下请来的?”
“不是,就是山寨里的转角梁,人称小能人。”
山寨里不光有打打杀杀的好汉,还有会说书的军师,小白鹤彻底领教了铜峰的威风,只听小能人说到:“……程咬金穿着罪衣罪裤出了衙门,走到斑鸠镇西村口,一眼瞧见了他家门口,心里一阵难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坐了三年牢回来,我妈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啊!来到门口,大声叫,妈呀,不孝的孩儿回来了,哇……”会场上坐着几千人,除了说书匠响亮的声音,下面没有一丝声音,听到程咬金从监牢里回家看望娘时,有人抽泣了,有人掉掉泪了,有人沉默了,人人都有娘,不少人好久没有见过娘了,不知道娘如今咋样了,是死是活也不知道,程咬金是混世魔王,更是孝子,从监牢里回去看娘,许多人禁不住羡慕起程咬金了,啥时候才能回去看娘啊……小白鹤也是一阵难受,上次派人带给娘的银子不知道收到没有,娘满面皱纹的脸浮现在眼前,不知道娘是不是还没日没夜地纺线,他不觉流下了泪……赛秦琼比其他人更难受。娘知道他当杆子后,和他断绝了来往,发誓一辈子不再认二儿子刘恩典,只当没有生养他。有一年雪天,赛秦琼带着东西回家看娘,跪在门外,从二更天直跪到五更天,娘狠下心没开门,刘恩典跪了半夜,雪埋住了双腿,成了雪人,身子冻得没了知觉,娘硬是没和他搭一句话。天快亮时,堂将把他扶起来,他的腿不听使唤了,摔倒在雪地里。临走,他哭泣着喊了一连串娘……赛秦琼把带给娘的一捆油条、几斤牛肉、还有软和的白面馍,放在了窗台上,娘没有尝,让哥哥扔给了狗。想尽孝娘却不买账,赛秦琼难受极了,他觉得自己连程咬金都不如,如果娘能让他尽孝,他情愿不当大架子,坐三年牢。赛秦琼头晕目眩,要倒下去,伸出手扶着面前的树,双眼潮湿,他抹抹脸,稳定一下情绪,拍拍小白鹤,示意他和二架子离开。
这时候有人发现大架子了,轻轻唤一声,弟兄们听见了,齐刷刷站了起来,说书声戛然而止。赛秦琼说:“弟兄们不要动,继续听书,今天新上山的三架子小白鹤,大家都还没有见过,明天大伙到仁义堂拜见三架子,他是太极拳高手,以后让他当武术教头,教咱们习武。”
“中!”回应声稀稀拉拉,并不热烈。
“好了,大伙听书吧,我和二架子三架子去吃饭,该谁放卡可别忘了,精神点,要是脱条[7]坏了事,小心瓢把子。”
注释:
[1]金顶:湖北武当山。
[2]码上:捆起来。
[3]放亮子:放火,点灯。
[4]佛门梁:又叫水香,管理站岗放哨的头目。
[5]水香院:由佛门梁掌管,负责站岗放哨。
[6]料水:放哨。
[7]脱条: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