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瑶在清华中文系研究院读书时,师从朱自清,而朱自清在清华时与陈寅恪交往频繁,对陈寅恪极为佩服。朱自清曾在给冯友兰的一封信中说:“历史系、中国文学系教授陈寅恪先生薪金已逾四百元,曾于二十三年援用有特殊成绩一条规定加薪二十元。迄今已历三年。呈当续聘之期,拟仍援用该项规定,请转商梅校长于二十六年度加薪二十元。陈先生工作极为精勤,其著述散见本校《学报》及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组《集刊》者,质量皆可称述,当为君所熟知,乞向梅先生转述,为幸。”[10]我曾在《朱自清日记中的陈寅恪》中引述过日记中对陈寅恪的详细记载。朱自清对陈寅恪的感情,无疑影响了他的学生王瑶。
王瑶关于中古文学思想研究的论著中,引述最多的是陈寅恪《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一文,而朱自清对此文也极为熟悉。1933年11月16日,朱自清的日记中记载:“上午陈寅恪先生来谈,选文应能代表文化,普鲁士教育部曾选希腊文选一部,由委员会选定,历多年而成,牛津大学即采用之。又谈《天师道》一文中大概。”[11]1933年11月29日记载:“读陈寅恪先生《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一文,极有胜义:1、天师道与两晋关系极巨,王、谢等大姓皆信之;2、六朝人重家传,然父子可同名之,此道名也,又如‘道’字、‘灵’字亦皆教名;3、书法与写经及符录有关;4、竹能宜子,王子猷等爱竹,非尽雅怀;5、羲之好鹅,或取其能解丹毒。”[12]
考察王瑶学术道路时,人们都会注意到,王瑶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中,最早把眼光投向中国古典文学和外国文学,并特别注意二者间的关系。王瑶早年和晚年的学术论文中,这是一个持续的主题,如《“五四”新文学所受外国文学的影响》《现代文学中的民族传统与外来影响》《论鲁迅作品与外国文学的关系》《中国现代文学和民族传统的关系》《中国现代文学与古典文学的历史联系》《中国现代文学与外国文学的关系》。而王瑶的这种学术眼光和兴趣,其源头是受到陈寅恪的影响,至少在学术传统上,我们可以理解为这是陈寅恪学术思想在王瑶身上的投射,虽然学科对象发生了变化,但学术思维和学术训练的影响非常鲜明。
陈寅恪《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一文,就特别注意思想文化形成中的外来影响,陈寅恪在该文的附录中明确指出:“溯其信仰之流传多起于滨海地域,颇疑接受外来之影响。盖二种不同民族之接触,其关于武事之方面者,则多在交通阻塞之点,即山岭险要之地。其关于文化方面者,则多在交通便利之点,即海滨湾港之地。”[13]这种关注外来文化对本民族思想风俗影响的思路,是“清华学派”学术思想中的一个特质,王国维、陈寅恪不必说了,王瑶学术道路中也非常明显地表现出了这个特征。王瑶非常熟悉陈寅恪《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受其影响是显而易见的。
1948年,王瑶完成他的研究生论文《中古文学史论》,其中有一篇《玄学与清谈》,虽然王瑶在本篇中没有引述陈寅恪的文章,但这个问题曾受过陈寅恪影响也是可能的。
1945年,陈寅恪在成都出版了《陶渊明之思想与清淡之关系》,按时间和研究兴趣,王瑶应该读到过此文。陈寅恪认为:“当魏末西晋时代即清谈之前期,清谈乃当日政治上之实际问题,与其时士大夫之出处进退至有关系,盖借此以表示本人态度及辩护自身立场者,非若东晋一朝即清谈后期,清谈只为口中或纸上玄言,已失去政治上之实际性质,仅作名士身份之装饰品者也。”[14]
指出清谈前后分期特点后,陈寅恪说:“大抵清谈之兴起由于东汉末世党锢诸名士遭政治暴力之摧压,一变其指实之人物品题,而为抽象玄理之讨论,启自郭林宗,而成于阮嗣宗,皆避祸远嫌,消极不与其时政治当局合作者也。”[15]陈寅恪在文章中还特别提到,他这个意见在1937年《清华学报》所发表的《逍遥游向郭义及支遁义探源》已提出过,陈寅恪说:“其余则舍弃具体人物任用当否之评议,变为假设问题抽象学理之讨论。”[16]
王瑶《玄学与清谈》也认为:“学术遂脱离具体趋于抽象,由实际政治讲到内圣外王、天人之际的玄远哲理;由人物评论讲到才性四分,以及性情之分。”[17]王瑶研究生时代对中古文学研究的选择中,陈寅恪的影响是非常明显的。
1956年,陈寅恪在《中山大学学报》发表《书世说新语文学类钟会撰四本论始毕条后》一文,再提《陶渊明之思想与清淡之关系》文章中关于六朝清谈的判断,认为“后期之清谈仅限于口头及纸上,纯是抽象性质。故可视为言语文学之材料”。[18]而这个问题也正是当年王瑶《玄学与清谈》一文的主旨,虽然王瑶1949年后主要学术方向发生转向,但他青年时代的学术眼光和学术趣味与陈寅恪在同一学术方向,可见王瑶青年时代学术追求的目标是相当高远的。他后来在相关文章中,多次表达过,自己想成为第一流的古典文学研究学者,我们可以理解为王瑶心目中的第一流古典文学研究者,就是陈寅恪那样的人。
三
1989年,王瑶去世时,国内关于陈寅恪史料披露的还不丰富,王瑶也少有畅谈陈寅恪的专文,但并非没有涉及,他关于“清华学派”的言论中,其实已流露出他有意清理自己学术道路的意味。这其中,我猜想可能还包含了他对陈寅恪的一点歉意。
1950年,王瑶在复刊后的《观察》杂志上写了一篇《论考据学》,在文章中他详细引述了陈寅恪《狐臭与胡臭》的推论过程。王瑶指出:“陈寅恪先生有一篇文章叫《狐臭与胡臭》,考证中古医书中所谓腋气之病的狐臭,应为胡臭,与中古华夏民族杂有一部分西胡血统有关。”王瑶叙述了陈寅恪的结论后说:“这文自云‘推测’又云‘疑’,前面又说‘尚希读者勿因此误会以为有所考定,幸甚幸甚!’,态度是极谦虚的;就因为所有的材料并不能构成这个结论的充足证据,在考据的方法上不能成为定说。但这结论其实是‘定说’的,虽然他加上了推想。这就充分地说明了仅存的材料给考据以多么大的限制,而有时连治学最严谨的学者也不能不超越了它。”[19]
王瑶当时写了好几篇谈论考据学的文章,虽然并没有完全否定考据方法在学术研究中的重要作用,但其基本思想倾向是批评胡适和他的学术方法的,涉及陈寅恪的地方,虽然非常委婉和谦虚,但倾向是否定意味。但王瑶在上世纪50年代中期关于李白和陶渊明的研究中,涉及陈寅恪的地方又都是完全正面的引述,而且语气中都表示出了敬意。王瑶的学术道路非常复杂,在时代转折中,他的困惑与选择同时表明中国知识分子的真实处境,他的学术转向中包含了丰富的时代内容。
2009年3月25日于厦门大学中文系
注释:
[1]《先驱者的足迹——王瑶学术思想研究论文集》,河南大学出版社,1996年,第26页。
[2]《王瑶全集》,第7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216页。
[3]《陈寅恪集·书信集》第220页中收有陈寅恪给华忱之的一封短信。华忱之是王瑶清华时期的同学,说明当时陈寅恪对清华学生的关心爱护。
[4]《王瑶全集》,第1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142页。
[5]《王瑶全集》,第1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183页。
[6]《王瑶全集》,第1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215页。
[7]《王瑶全集》,第1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333页。
[8]《王瑶全集》,第2卷,第11页。
[9]《王瑶全集》,第1卷,第446页。
[10]《朱自清全集》,第11卷,江苏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246页。
[11]《朱自清全集》,第11卷,第263页。
[12]《朱自清全集》,第11卷,第265页。
[13]《陈寅恪史学论文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188页。
[14]《金明馆丛稿初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180页。
[15]《金明馆丛稿初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181页。
[16]《金明馆丛稿初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84页。
[17]《王瑶全集》,第1卷,第52页。
[18]《金明馆丛稿初编》,第41页。
[19]《王瑶全集》,第2卷,第44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