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有大亮,秦阳起了床,看时间是凌晨五点。其实半夜赶到子虚村,他心中还装有另外一件急着要办的事,所以容易警醒。秦阳看了看另一张床上酣睡的袁路和赵俊伟两个人,没有打扰他们,留了一张便条,自己穿戴紧扎后,背起早几天前袁路在县城商场里帮助购买的棉被棉毯,独自向清凉山上进发。
对于清凉山,秦阳是否留有凌凌乱乱模模糊糊的印象,他自己好像也弄不清楚了。这一片土地,好像只在他梦里呈现过:幼年的时候,在山上打过柴,采过野蘑菇,放过牛,挖过猪草,和小伙伴们捉过迷藏;何况,梦里是否是在这一片土地上呢?他也很难说清楚。岁月真无情,一些东西只在潜意识中呈现,记忆中他对这一片山水实在是模糊不清了,对这村前村后的细节更无从知道,毕竟是幼年那极短的时光,在这儿一晃,他就随全家人离开了子虚村;而且,毕竟一眨眼工夫就是二十六七年过去了哩。除开父母对他坚定地说,他肯定在子虚村生活过,而秦阳觉得自己到底在这里生活过没有,现在肯定怀疑了,对这儿,清凉山、桑马河、子虚村、子虚庵等地方,只是成为了一个个抽象的名词,虚虚幻幻地在他的记忆中像烟云般易散。
清凉山虽不高,但山上有山,最高峰终年云雾缭绕,山顶冰雪常年不化,海拔在三千多米,耸立天外,人称世外峰。传说中还有美丽清香的雪莲花遇时而开,然而,谁也没有见到过,因为过了半山腰,山势陡峭,除开神仙,没有哪一个人能够攀上去。从县志中,秦阳了解到:清凉山十分广阔,它怀抱着一乡一镇,大山的东面是桃原镇,大山的西面是玉石乡,这一镇一乡相隔三十多里地。如果从子虚村出发,要翻过清凉山到玉石乡,途经蜿蜒崎岖的山路,徒步需要大半天时间;清凉山地处秦岭山脉中断之南,绵延百余公里,横穿三个县。炎夏之时,山下几十里平坝,酷热难挡,而山中分外凉爽,人称清凉山。山上有一座几百里内外闻名的庵子,因临近山下的子虚村而得名,叫子虚庵,乃清代乾隆时期乡绅夏盛昌还愿,费资万贯,捐钱所建。当时佛事鼎盛,远近州府的信男善女,常常络绎不绝地来烧香拜佛,甚至带上钱粮,一年半载地化身为庵里的侍仆,修葺庵子,打扫房舍,种些蔬菜,吃斋念佛。听说主事的几代师太都师承于峨嵋山。庵子在文革中有所毁坏,三中全会后由政府许可,省文物保护单位维护,乡民再捐资支援,经过两年时间修缮,并扩大了规模,古迹保存尚好。奔腾不息的桑马河依清凉山麓,从这里途径三个县区,清幽幽的河水向东南蜿蜒,一路贯注到清依江中,再被那向东南奔涌而去的清依江,一路急急切切地带到了遥远的长江里去了。
秦阳一路攀缘,一路赏景,而亲情燃烧着他的胸膛。他要去子虚庵拜访的那位亲姑姑,掐指算来,已有二十多年来未曾谋面。亲情使他全身来劲,脚下生力,他忘记了大山野地里嘶鸣着的风雪。许多都已忘记了,但在他小时候,姑姑抱过他,亲过他,背过他,护过他,在秦阳心中,都历历在目;姑姑显得那么生动活泼,是夏夜里挂在碧空中的明月,是春雨中刚刚绽放的桃花儿。但为什么她要从家里出走,去清凉山的庵里当尼姑呢?秦阳曾挖空心思,也难解其中的迷。只是曾经听过父亲姑姑的亲哥哥,无不含着爱怜、哀婉和抱怨的语气说:“唉,为了那一个人,苦了自己,也苦了我们全家人,苦了我这个当哥哥的,值得吗?那年老父平反,恢复了工作,要回省城,无论怎么样地给她做工作,她也不愿意随全家一起走。她说:心已随佛矣,老父老母不必再言说什么了,恕儿不肖,儿心已决,望大人遂儿心愿,成全我吧。”秦阳时时见着父亲掩面,重复着姑姑在临别时给颤巍巍的爷爷说的那几句话,现而今爷爷早已故去。多年来,全家人间或与她有书信往来,再后虽有电报电话,然而这期间秦阳一直忙于读书与工作,始终都不曾谋面。这次是带着父亲母亲的嘱托和自己多年积蓄的惦念,而投向子虚庵的。
秦阳踏着山间积雪,背了打着包的棉被棉毯,加之穿着甚厚,体积虽大,微显臃肿,但他感觉到并不沉重和吃力。这绕山的机耕路,是人们为了便于朝拜子虚庵,便于车辆进山,在十年前,周围十来个村的乡民们自愿组织起来,锄挖,肩扛,钎撬,炮轰,用一年多的时间打磨出来的。修建这条路的时候,秦阳早随爷爷搬到省城了,且秦阳远在京都读书,难以知道这条路。而秦阳感觉到这条路对上山来说肯定没有问题,一定能够绕到姑姑那里去。儿童时代,伙同几个小伙伴爬到庵子里玩耍,这弯弯曲曲的路径,他应该模模糊糊地有所了解。虽然已经记不清楚山上山下的枝枝节节,但他认为一定不会错的,这条进山的机耕路肯定就是向着那个子虚庵方向的。
袁路和秦阳的秘书赵俊伟起床后,天已大亮,他俩洗刷完毕,幸春桃用洁白的碗筷给他们呈上早餐时,天空有了十几二十天来从未显现的放晴迹象,阳光从灰蒙蒙的云雾间放出了自己的一些亮晶晶的丝线来。时间已近中午十点,他们这才同时来到昨晚县委书记休息的床前,请他起床用餐,见床铺里没有人,又赶紧找了周围一些地方,也不见这位代理县长大人的影子,他俩着实地吓了一跳。幸春桃见袁主任和小赵秘书没有吃饭,好像急得团团转,发现他们在找秦县长,这才拿来秦县长的留言条,请他们安心吃饭。袁路怕大雪封山,容易出事,胡乱吃了点东西,催促赵秘书一起上山,问支书夫人有没有车子能去山里的路,幸春桃指着那条机耕路说:“有是有的,雪这么厚,车子去得了吗?”袁路打开车门,让赵俊伟进前座坐下,招呼也没有跟谁打,急急地发动了小轿车,沿着机耕路,向清凉山进发。小轿车气喘吁吁地爬到山脚,发动机有些嘶声力竭地吼叫,像一头困驴实在爬不动了,轿车被埋在了雪里。赵秘书看见雪漫过了车头,他请袁主任再加大油门试一试,车子又高吼了两声,却丝毫不能前行,袁路见车进不了山,他狠劲地推开车门,再费劲地关上,他真想踹它两脚,觉得实在可惜,只好示意赵俊伟下车一同步行。
袁路和赵俊伟攀走过了五十多米的乡村公路,见路面雪地上留着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他俩心里才有了底,心里才略微轻轻松松的。一两个钟头很快过去,在机耕路面上,他们一边走又一路兴致勃勃地赏景。袁路和赵俊伟,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像清凉山此时这样的山景。从半山腰向下看去,子虚村掩映在被白雪裹住的树木和竹子的丛林中,加上七色阳光彩带的辉映,显得那样辽辽远远,子虚村的房舍虽然有些七零八落的,但裹在雪中,韵味十足,如同处在了仙界里一般。再往山外望去,清凉山在群山之上,鹤立鸡群,眼前的诸峰在脚下向袁路和赵俊伟涌来,给人以众星捧月之感。爬上山梁,山之上还有山,在远处的半山腰里,是依山势而建的层层叠叠的子虚庵了,朱红的墙面,黄色的筒瓦,飞檐画栋,在高大参天的古柏下,在雪野里,显得那样静穆,那样地虚无飘渺,使人瞬时自失起来,轻盈起来;还有更远处的世外峰,不枝不蔓,独独地插入云天。看着这一切,袁路和赵俊伟顿时都震惊不已。
天已大亮之时,秦阳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子虚庵所处的小山脚下,因山势陡峭,机耕路在这里只能向后山上绕去,他向子虚庵望去,一路三米来宽的布满白雪的石阶,大约有一里多远,弯弯曲曲地连接着机耕路与子虚庵。秦阳有些饥饿,他鼓了鼓劲,继续攀爬这最后的路程。临近十点,秦阳终于来到庵子的大门前。阳光的彩带布施到金黄的庵子之上,他感到了一丝丝温暖。庵门掩着,门眉上刻着“子虚庵”三个黑色大字,字体有魏碑的古朴端庄。两边是一副对联,均为阴文,其文为:
来生前世世世沿空静修
今夕明朝朝朝随缘善行
善圆书·道光鸡年鼠月
字迹稍显古远,秦阳无意寻觅其中禅意,只觉字体的笔法走势,如疏云闲游山涧般澹然而有韵致,又兼有着仙风道骨般的飘逸,很像得了道家和佛学的精髓,凝注于笔端,舒缓流畅而就。
秦阳上前敲了一阵庵子的朱漆大门,开门的却是一个年轻俊美的女子,她从门缝间露出了白净的脸面来,看见秦阳,似乎惊骇了一下,然后镇定地走出门来,秦阳看见她着一条灰色长棉袍和戴一顶灰色的无缘布帽,一身素净的尼姑打扮,见她立掌当胸,平静地问道:“施主,进庵呀?”秦阳点点头,有礼貌地微笑道:“是的,仙妮,我是上庵子里来找一个人的。”
“找谁?”
“秦秀珍。”
“谁是秦秀珍?”那年轻的尼姑不解地问。
“二十多年前,进的子虚庵,请仙妮给我打听一下。”秦阳有些着急地说。
“施主先进庵房里,喝口热茶歇息吧,我去问问净明师太再给你回话。”那俊美的尼姑道。
秦阳走进了大门,见院里路面的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路旁和红色的护墙周围,是一棵棵姿态万千的参天古柏;前殿、中殿、后殿依山势而建,层层而上,错落有致。他随这个年轻尼姑走过一百米左右的青石板路,穿过了前殿,进了中院,来到中殿右侧的一个小庵房里,年轻的尼姑奉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清茶,放到小几上,含首道:“施主稍稍坐一会儿,待我去去就来。”秦阳放下背包,坐在茶几边的矮凳上,捧着热茶,喝一口暖暖身子。从小庵房的格子窗向外望去,见香烟缭绕,楼宇入云;听钟磬和唱经之声悠悠绕梁,几乎要把人的心引向冰雪皑皑的世外峰巅。此时,整个殿宇在秦阳的心中显得分外地端庄肃穆。
秦阳喝完热茶,他感到有些饥饿,这时见年轻的尼姑推开木门,对他道:“施主,净明师太有请。”
“净明师太是谁?”
“是我们住持。”尼姑道,她的声音平和而清脆。
“请问施主,你找秦秀珍干什么?”尼姑面向着秦阳问。这时秦阳才仔细地端详这个年轻尼姑的样儿。二十来岁的样子,个儿高到能贴近自己的下颚;脸蛋白净,粉红,秀气;睫毛很长,双眼皮;眼睛黑白分明,里面像深藏着一泓永远流转的泉水,清澈,纯净。一身素淡的尼姑装束,却掩藏不了满身的花朵气息。
秦阳觉得,如果像这样从美丽的角度去赏鉴眼前这位年轻的冰清玉洁的女子,内心应该感到是非常可羞的,而最好应该从生命或生灵的角度去崇敬才对,他立即收敛住观察的目光,急忙回答说:“她是我姑姑。”
“你姑姑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呢?”那女子睁着静如星子的眼睛问。
“现在算来。应该有五十来岁了……哎,其实我也说不太清楚。”秦阳说。
“庵里五十来岁的人有很多个哩,净明师太应该算一个。”有一丝微笑掠过那年轻尼姑的脸颊,她走在秦阳前边,离秦阳只有小半步的距离。
“请问仙妮的尊号怎么称呼?”秦阳微微侧过脸去向她问。
“什么尊号呀?施主笑话小妮,小妮叫惠聪,是小妮曾经的师傅给恩赐的,施主叫小妮惠聪吧。”那年轻尼姑低头微笑着说。
“惠聪师傅,你什么时候来这庵里的?”秦阳问。
“施主又笑话我了,别叫什么师傅,就叫惠聪吧。小尼姑本是峨嵋山佛学院的学生,俗名叫斯梅静,自小想探究博大精深的佛学,学了佛,这会儿,刚到子虚庵来实习的,才刚来一两个月哩,半年后分配。”
惠聪师傅和秦阳边走边说,不觉穿过了主殿,缓步越过了几十级石阶,来到了后殿,穿过那巍峨壮观的后大殿,进了后殿的小院,来到了正在打坐的净明师太面前。惠聪右手立于胸前,含首道:“师太,是这位施主要找秦秀珍。”
净明师太睁开了眼睛,问:“施主,你从哪里来?”
“县城。”秦阳恭敬地回答说。
“县城?你老家是斑麻县城?”
“我的老家原来本在子虚村,后来随爷爷迁到了省城。”秦阳进一步解释道。
“你是秦秀珍的什么人?”
“我是她侄儿,她是我亲姑姑。”
“你叫秦阳?”
“是的,我是秦阳。”秦阳抬头道,他进一步问道:“师太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净明师太端详着眼前的这个年轻小伙子,从打坐的蒲团上起身道:“我的儿呀,我就是秦秀珍,是你要找的姑姑,走近来好生让姑姑瞧瞧吧。”
秦阳十分激动,他放下了背包,被惠聪接住,放到小竹椅上。秦阳身不由己地单腿跪下,含着眼泪说:“姑姑,我们时常都想念你呀。”
净明师太近前来,急忙扶起秦阳,拭泪道:“一别多年,却恍如昨天,唉,岁月飞逝,不知今生为何,来生为何!我的儿呀,想不到你如今长成这般模样儿了,姑姑好生高兴,在庵里,姑姑我也时刻念着你们,天天为你们祈祷,你父母他们好吗?”
“好,很好!”秦阳坐在了一把椅子上,高兴地说。
侍立在侧边的惠聪,无声的施礼后,准备悄然离去,却被师太叫住:“惠聪,你去备些斋饭吧,我儿爬过这一段山路,想是饿坏了身子。”
惠聪应了一声,再一次施礼后,退出了禅房,让他们姑侄俩好好絮叨絮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