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嚼了会舌头,人猿又问她帮啥忙?我妈花香就说造屋。人猿就迟疑道:“这事恐怕……”我妈花香就骂他迷信,还说要去镇上告他;她知道镇长家在哪儿,她还和镇长儿子同过学呢。人猿就松口道:“倒不是我迷信,这事祖祖辈辈就这么传下来的,就算我肯帮忙,你阿婆娘他们也不答应呀。”我妈花香说:“你是村长,就不能杀杀这股迷信……”人猿忽然拉住她的手,故作小人状,可怜兮兮地讨道:“奶奶,给颗糖吃吗。”我妈花香伸出另一只手,拍拍他的毛脸道:“孙子乖,等帮了奶奶的忙,再给你糖吃。”人猿“嗯”了一声,抓起在他脸上的手,在她手心里啄了一下。我妈花香触电似地缩手,但他不肯松。我妈花香横了他一眼,说有人。人猿这才放手。我妈花香问:“什么时候开工?”他说:“再过两天吧。”
村里早晚的广播、田头的早请示晚汇报和村大会上,人猿突然强调破除迷信和“四旧”的内容。两天后,人猿找到家里,对我奶奶青光眼和我爸阿瘦进行严厉的批评。第二天,他就组织村民帮我妈花香造屋。说怪也确实怪,头三天都顺顺利利的,到了第四天,第二层楼刚盖完,我爸阿瘦拉着畚斗车过来,心里打着小九九,想到夜里和我妈花香正式同房,小河上的白色浮标就沉浮得厉害;谁知他思想一开小差,一块闲置的大石头突然在西坡上滚下来。我爸阿瘦扔下畚斗车就逃,但大石头像长了眼睛,一个拐弯直冲他而来;我爸阿瘦急忙拐弯,谁知左脚别住了右脚,自己将自己绊倒了,硬生生地让大石头压上身来。
我爸阿瘦一声惨叫,顿时昏厥过去。
这天正是我妈花香和我爸阿瘦新婚第七天。
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搞得沿山村人人皆知;不管大场面、小场面,还是私底下,都爱刨根问底地打听,我妈花香到底有没有给?给的是什么糖?是奶糖?水果糖?还是牛轧糖?我妈花香总是掩面而笑,笑而不答。人猿当然说吃了,说我妈花香的奶糖怎么怎么香、水果糖怎么怎么甜、牛轧糖怎么怎么有嚼头,听得在场的男人直流口水,想入非非。
村里也就有了些风声,说人猿派活时,经常派我妈花香独自去偏僻的地方干活,大家在田里,她却被支到山上;你想她一个人在那里干起来多方便呀。又说人猿经常夜游到我家,就藏在一楼吃我妈花香的糖;一楼凉快嘛,底下有龙穴。还有更出格的,说那个龙洞呀,里面住着个人猿。我妈花香嫁过来不久,老瞎子孔口白话就断言,他知道我妈花香为何嫁到沿山村来。我妈花香问他知道个啥呀?他又死活不开口。我妈花香就说:“你晓得个屁煨煨可以吃吧?”在场的人也笑话他,老瞎子孔口白话这才愤然而道:“你个龙洞!”我妈花香的外号就是这么来的。村上人从此不叫她花香,叫她龙洞。为了上下文阅读顺畅,我在后文中依旧称“花香”;读者可以根据个人喜好,替换为“龙洞”。
我家一楼窗户上的白色塑料薄膜,一个夏天下来,全是人戳的小洞;到了冬天,我妈花香不得不重新换过。这些小洞是怎么来的,她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白色塑料薄膜上有这些小洞,那是一个女人终生的荣耀。但窗户上有那么多小洞,要避人耳目,谈何容易。再说我爸阿瘦就横在楼上,成天横在床上的人,耳朵练得不要太灵敏呵,我妈花香在楼下叹口气,他都能听出一波三折来,人猿要是在楼下吃我妈花香的糖,他能不知道吗?除非他是个死人。
那天我爸阿瘦被压伤后,新屋不得不第二次叫停。帮忙的村民都吓死了,一哄而散,逃得比贼都利索,唯恐龙穴里的龙王追出来,要了他们的小命。人猿立马叫来拖拉机,把我爸阿瘦送去镇卫生院。我奶奶青光眼听到动静,从老屋里摸出来,朦朦胧胧地瞧见儿子被抬上拖拉机,吓得三魂六魄都出了窍;她就像做梦一样倒在路边,半晌才还过神来,呼天抢地的。我妈花香爬上拖拉机,就冲我爸阿瘦左右开弓,耳光响亮;她不晓得我爸阿瘦这时候最需要的是急救,是人工呼吸,而不是给他吃呆人巴掌。但我妈花香不管,直到他叹出一口气来,她才歇下手来,扭头对人猿说没事。村上人就骂她是人吗?结婚才几天工夫,新郎官都伤成这样,她还说没事。我妈花香嘴硬,说压断腿有啥要紧的,又死不了人。
一周后,我爸阿瘦出院,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拉他回家,被直接抬进新家。尽管住的是毛坯房,但我妈花香心情特好,进进出出都小曲儿哼哼:“花篮里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我奶奶青光眼却成天摆出一副横生脸,我妈花香就叫她姆妈,你放宽心,好日子就要来哉。我奶奶青光眼就拿不分东西的眼珠子白她。这儿是龙穴,我爷爷络麻杆是怎么死的?我爸阿瘦又是怎么伤了腿的?我奶奶青光眼怎么放得宽心呢?她成天睡不着觉,老是担心出大事;十天半个月下来,身上仅有的一点肉就跟流水似的,都不知流到哪儿去了。这天我奶奶青光眼懵里懵懂的,走到老屋里,随地一躺,就呼呼大睡。第二天,她坚持要去老屋住。我爸阿瘦怎么留也留不住,我妈花香就说随她去吧。
我妈花香折了顶报纸帽,戴在头上,用石灰浆将屋里的墙和天花板都涂个粉白,装不起玻璃,就用白色塑料薄膜将四周的窗户钉起来,虽然不清晰,但也能透出一些亮光来。我妈花香是五月嫁过来的,随即就到了夏天,我妈花香把大门一关,穿得清汤光水的,楼上楼下地晃荡。我爸阿瘦死人样地横在楼上。我妈花香却睡在楼下,她在一楼着地铺了张草席,四脚八叉的,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夜里,我爸阿瘦叫她,她就赤条条地上楼去,惊得他眼珠子都掉地上。
但我妈花香就这么着,骂他大惊小怪的,她身上是多样东西还是咋的了?
人猿老婆大裤衩可不是那种喝醋能喝傻了的女人,要是我妈花香和人猿真像村上人所描绘的那么腹黑,她还不要了我妈花香的命?大裤衩可不是好惹的,人高马大,一身蛮力,她公公老狐狸在世时总算厉害了,与她争吵,大裤衩一撅屁股,就将老狐狸掀翻在地。她那只屁股比八仙桌都大,在村里她就敢跟男人打架,大屁股是她最有力的武器,将人掀翻在地,就一屁股坐在人身上,压得你屁都压出来。自从人猿当上村长,她更是满身长刺,谁还敢惹她呀?再说大裤衩有两个兄弟,老大叫秃顶李天王,没半根毛的大脑袋跟一堆牛粪似的,一圈圈深沟,大概是他妈生他时一下一下挤出来的,确有几分塔状,脸黑得像包公;老二叫豹子头无眉,一张白净的脸上,居然少了两撇眉毛,怎么看怎么吓人。村上人称他们俩黑白无常,个个壮如门神;只要大裤衩呛一下,这兄弟俩还不把你活活给撕了?我就不信我妈花香敢冒这个村里之大不韪。
秃顶李天王和豹子头无眉经常拖人猿去喝酒,酒喝到七八分光景,就刺探我妈花香的糖;人猿平常口无遮拦,这会儿却闭得贼紧,他意味深长地朝两个傻舅佬笑,说你们想尝尝味道嘛,跟我妈花香讨去呗。这两个傻门神有段时间还真成了我家的门神,吃过夜饭,就坐到我家石门槛上,秃顶李天王从我家的扫帚上,折一根沾了鸡屎的竹梢丝儿,坐在石门槛上剔他那副大黄牙,剔一两下,拔出嘴来瞧瞧,用嘴吮一下,噗地朝外一吐,又塞进嘴里去剔。他的兄弟豹子头无眉,则抬起一只脚,搁在石门槛上使劲地抠脚丫,抠完一个脚丫,将抠脚的手指支到鼻尖闻闻,好像在鉴别啥似的,接着又使劲地抠……我妈花香见了这对活宝,哭笑不得,索性搬了张竹椅子,坐到道地上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