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寅年一月一日,阴历十一月十七号,这天是孙草明的农历生日,他二十四岁了,没有人庆祝。一早看见兰兰坐着在写什么,草明要看她不让。简单收拾了下行李,来的时候两个人相当于是搬家,大包小包邮寄了多次,邮费就是好几百。只要是能带着的都没有丢下,他们都不愿意丢掉记忆里最熟悉的东西。整理房间两个人用了四年的被子实在不方便带,被兰兰以5元一套的低价卖了出去,只留了给两人盖的两套,那是陪同他们大学时光最亲密的伙伴,且不说质量好,从里面赋予的情感上讲也不由让人心疼,当时草明想着:被子被子,或许真的可以盖一辈子。而现在要走了,草明的全身家当就是眼前的一个箱子和手里的两包衣物。
中午出门,外面刮着风,草明向送出来的兰兰妈妈说了声“阿姨再见”,他不知道讲什么才能回报这些日子以来得到的照顾。兰兰妈妈还要塞给他钱,说是这段时间他没能上班的损失,草明坚持没有拿,心里总像堵着什么。
兰兰把草明送到市里的车站,在车上她拉着草明的手还是不住悲戚,讲着保重的话,兰兰说:“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留在南京哪也不去了。”不过草明心中清楚即便如此兰兰迟早也会回到她日思夜想的家,因为她始终惦记着那儿。还要转车到威海,这次从那里坐汽车去南京,来的时候乘火车,在济南莫名其妙停了四个小时,在火车上一共差不多坐了二十个小时,着实是折磨。兰兰希望回南京能不要那么辛苦,劝草明宁愿多花点钱坐汽车走。买好转车的票草明不让兰兰再送让她早点回家,兰兰帮着把行李放好,抓紧时间多看了草明几眼。车要开了,她塞给草明一张纸快速转身下去。
车缓缓地启动,草明从窗口看出去,那个柔弱的高挑身影站在不远处目送着他。他看到兰兰捂着脸再也控制不住地泪如雨下,她在嘈杂的人群中间是那么孤独,周围仿佛是无声世界,外面飘起了雪花。拿出兰兰给他的纸,这是一张信纸,纸上印着:有一天,你对我说你要远行,那一刹,感觉我的世界变成了沙漠,我知道那将是我不舍的思念。展开信,熟悉的字迹印上心来:
今天,2010年1月1日,我把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送走了。从此,我和他都要开始一个人新的生活了。但我知道,我们还是深爱着彼此,分开生活是我们不得已的选择。
从相爱到今天分开,已足有四年时间。我们分享了彼此的喜怒哀乐,生活平平淡淡,我们的爱情不知不觉已刻骨铭心。我们拥有太多美好的回忆,在这个寒冷的冬天,这些回忆将陪伴我继续坚强地生活下去。
没有老公的日子,我不会再轻易流泪,我会坚强地面对一切是是非非。如果我连老公都能放得下,那这个世界上真的再也没有什么是我放不开的。亲爱的,请相信我。以后,我会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笑看一切。没有老公,我仍要学着长大。
四年的时间相对一辈子也许不够漫长,但我们用四年的时间完成了有的夫妻需要用一辈子来做完的事。现实生活的无奈,我们仍然勇敢地相爱,老公,我知道以后你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我的,这就够了。
老公,原谅我以前不懂得珍惜你的爱,任性、发脾气,说了太多伤人的话。事到如今,这些都深深地刺伤着我的心,伤害爱的人比伤害自己更难过。老公,以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也只想安心工作,不会轻易触碰感情,更何况只要我和老公之间还有一线希望,我都不会轻易放弃,真的。我和老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空间上的距离问题,等我们好好工作有点积蓄,也许这些问题我们可以解决的。我们都保持着对彼此的一份真诚,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发生什么变化,我希望我们都不要欺骗对方。
答应我,老公,好好对自己,物质上我知道老公没有太高的要求,但老公不要苦着自己了,那样我的心就揪得好痛好痛。
相爱的两个人分开了,这是件悲伤的事情,但我们决定将爱情进行下去,虽然会很难,但我们别轻易放弃。
今天还是老公的生日,在心里祝福老公,好人一生平安。老公,你走了,把我的幸福和痛苦都一块带走了,我等着老公来还我。
好好对自己,那就是让我安心的唯一办法了。只要你不放弃,我是你永远的宝宝!
到了威海,草明买好汽车票在一边等车,下午五点半开,票价是261元,这是他坐过的最贵的一趟汽车了,也是目前唯一的一次。兰兰不住发短信来让他路上小心,草明坐在那里心绪繁杂。给手机里的朋友逐个发去一首祝福的诗:
光天映雪立寒冬,
欲枕清霜洗旧容。
且傍欢欣扶醉盏,
不留污淖染春风。
这是他的习惯,有很多人长时间不联系,他总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给大家发发短信保持着一点热络,现在的人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感情真的有些淡了。
上了车,每个人都有窄窄的床铺,硬硬的,但总算可以休息,草明的思绪翻飞,在一路颠簸中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天的凌晨四点左右车到了南京,不可否认,确实比坐火车要舒服一点,没有那么累。草明拖着行李买好最早回家的票,他要先到泗洪,再转车回家。
孙草明的家在江苏省的宿迁市,宿迁是十多年前从淮阴新划分出来的一个市,当时条件落后百废待兴,经过这些年的招商引资和有效管理,已经得到了很好的发展。宿迁古代叫做下相,是西楚霸王项羽的家乡。草明记得自己小时候到市里参加数学竞赛,看到一座威武的青铜雕塑,带队的老师说那就是霸王举鼎。宿迁分为四县一区,草明家所在的是泗洪县,他隐约记得从哪看到过说泗洪是全国最大的一个县,后来他也没有去求证,不知到底是不是,不过看起来辖区确实很大。泗洪最有名的特产当属螃蟹和龙虾,现在县里每年都会举办螃蟹节,向全国介绍本地的特色。这里有五大淡水湖之一的洪泽湖,据说有名的古泗州城就沉在湖中。草明的家就在湖边,步行十几分钟就能看到湖了。他家所在的镇子叫龙集,高中时有次老师问起,草明向大家介绍说龙集是产龙的地方。
因为是在农村,这里的人世代以耕作为生,读书人很少。也许从小到大接触到的大都是朴实的庄稼人和社会最底层的人们,草明的性格里也相应有了隐忍的一面,这是广大的中国人比较明显的特征。中国人几千年的文化传承已经形成规律,那就是上一辈的父母总是为了下一代子女的成长而辛苦奔波,何况现在是和平年代,中国人的隐忍更加令人叹服。草明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老妈曾告诉他的那些历史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草明的爷爷年轻的时候当过兵,虽然没有参加过比较大的战争,但也打过真正的日本鬼子。抗战胜利后原本留在部队等待分配,因为奶奶催促着成家,爷爷就回来了,没等到加官进爵。听好几代传下来的话说孙家祖上并不是就住在这里,老家应该是在山东一个叫做喜鹊窝的地方,大概由于战乱一两百年前先辈迁徙到此,家谱也丢失了。扎根几代以后家族日益壮大起来,整个庄上大都能攀上亲。草明的爸妈本就是远亲,不过那已经是三代以外。
草明的外公小时候家境富裕,但是家里的男丁只有他一个人,是他的奶奶和妈妈把他抚养长大。外公年幼时很受宠爱,据说去上学都是家人背着,家里也雇有工人,他从没吃过苦。后来遇上土地改革,他家被划分为地主,家里的房子也被充公用作开办学校。疼爱他的奶奶和妈妈相继去世,从此就要他撑起整个家了,那一年他只有十五岁。幸好有草明的外婆一块照应着,在不如意的年代里艰难地维持一个家。
草明的妈妈是外公的第一个孩子,从小免不了吃苦。她没有上过正规的学校,只参加了短时间的扫盲班,从十二岁起就帮着家里干活。那时候全国经济迟滞,国家实行平均主义,不管是吃的用的都严格限制供应。农村里分配农活,妈妈也要为家里分担,那时叫挣工分。在那个萧条的年代农村唯一的文化活动就是戏剧,白天在田里劳动,晚间搭场唱戏,大家排好戏就上台表演。很多年后妈妈还是能够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她最爱唱的是京剧《红灯记》,对李奶奶、李铁梅她们的唱段耳熟能详信手拈来。妈妈对服装设计非常感兴趣,只是因为不识字又没有受过这方面的培训,无法按自己的想法做出喜欢的衣服,这是她心里的一个遗憾。
草明的爸爸是爷爷的第三个儿子,家里兄弟众多,因为家中条件不错,爸爸小时候上了几年学,本来还有机会上高中,在统计年纪的时候他实话实说,由于大了一岁没能去。不然也许能继续读书甚至上大学,那个年代实行推荐制,并不需要严格的考试。草明听本家的几个姑姑说爸爸年轻的时候心灵手巧,还会编竹篮、竹筐,远近闻名,在乡里组织民兵军训的时候扛过枪打过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