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的急切禁不住冷却,在父亲死讯的痛上又抹了一层疼,疼到麻木,疼到无所适从。
老板娘被艾米的落寞感染,也一时不再发声,等得到充足的缓冲,她才用饱含安慰的语气,平缓地将所知的事都述说给艾米。
整件事来得突然,喜极而悲,就在去世前一天,艾米的父亲意外获悉中了彩票,奖金高达百万,父亲向来喜欢炫耀,未用到两个小时,已弄得街知巷闻,父亲还请街坊四邻喝酒庆祝,自己更是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当夜,老板娘正好在面馆处理结业善后的事,看见父亲躺在街边无力动弹,还是她通知了父亲的家人,并亲眼看着艾米的大姐和林家霍把父亲抬回家的。可是,到了第二天清晨,却听闻父亲在家中暴毙,死得十分离奇,连警方都介入调查,而调查结果是误食山埃毒死亡。当时,街坊们都议论纷纷,这么个健健康康的人,还中了大奖,怎么说死就突然死了呢?还是中毒?无不感到惋惜。只是,没人敢大声谈论这事,艾米的大姐一听说谁又在谈论父亲的死,就会好像母老虎被摸了屁股一样,暴跳如雷……
老板娘娓娓讲着,最后才告诉艾米,她父亲的遗体应在殡仪馆还未火化。
艾米静静听完,心也已被流过的时间冲洗得平静。她向老板娘深深鞠了一躬,用力所能及的方式表达谢意,然后匆匆忙朝殡仪馆赶去。嗯,无论她在家人心里是否存在,家人在她心里却始终都是存在的,这是事实,而无论家人带给她的触痛有多重,她都不愿因此刻意忽视事实,因为事实是永远不可回避,回避它的人不过等同蒙上眼睛,欺骗的是自己,它仍旧存在。
殡仪馆里阴冷得颤瑟,天气陪同着阴暗,来宾已归去,剩下父亲的灵柩停在灵堂,生息黯然地等着变作灰烬。艾米立在灵堂门边,停住,视线一直望着前方,父亲在遗相里的摸样和她脑海中浮现出的印象一模一样,从不曾改变。如此寂静,竟反倒让艾米感到亲近,因为父亲从未这么安详的和她对视过,在记忆中,每次父亲看她的眼神总夹杂仇恨,她从来没弄清过原因,以后恐怕更永远弄不清。
艾米放下这些忽然冒出来的思绪,跨过门槛,无论如何,她想先给父亲上一柱香。但这时,艾丽突然拦了出来,她依旧浓妆艳抹,对艾米大呼大喝,趾高气昂。她凶恶的气焰完全掩盖了哀伤,又或者根本就不曾哀伤,她双手插腰,堵住艾米吼着:“你个死丫头来这里干嘛,你早就不是这个家的人了,你不配来这里,滚!”
艾米早已决意不再对大姐忍受,但此时她却不得不忍受,因为这是父亲的灵堂,灵魂走向安息的地方。艾米选择了无动于衷,默默改变前行的方向,试着绕过阻扰,避免冲撞。只可是,她大姐艾丽却并不打算就此依饶,艾丽再次堵住艾米的去路,更加嚣张,不肯罢休的怒骂:“你个小畜生,听不懂人话么,快滚,我不想见到你,爸也不想见到你,你没资格在这里。”
艾米再没有动,静静站立,大姐的声音如同苍蝇嗡嗡的噪音,搅得心神烦乱,艾米不自觉地渐渐捏紧拳头,沉睡的冰兽再次蠢蠢欲动。是的,艾米忍受了太多大姐的羞骂与责打,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一点一滴积蓄,怨气已如同浩瀚岩浆,一旦爆发,那将是最惨烈的毁灭。压抑得越久,就注定爆发得越猛烈,好比破壳喷出的千年火山。只是,艾米现在仍不愿爆发,仍用最后一丝理智压制,努力克制着这股怨气的暴动,但,这仅仅也只是徒劳的努力,因为,艾丽依旧在挑衅。只要破坏不被停止,哪怕是细针般的挑动,也终究会导致毁灭全面来临。
艾丽仍在谩骂,艾米的克制也越来越薄弱,这时,传来了嚎啕的哭声,母亲抱着妹妹出现了。
妹妹一看见艾米,拼命从母亲怀里挣脱,跳到地上,歪歪斜斜的跑过来,一把将艾米抱得死紧,断断续续地哭嚷着:“姐……死了……爸……”
妹妹的哭喊声好似一汪柔弱苦水,浇到艾米身上,全身都是浓烈的味道,拳头竟不自觉地舒松开了。妹妹都能为父亲伤心得满面流涕,母亲更是虚弱憔悴,自己在此时发泄怨气又算是什么?!
母亲好言向艾丽劝道:“艾米毕竟是你妹妹,你别再为难她了,让她进去看你父亲最后一眼吧。”母亲气虚无力,眼中已无半点神采。
艾丽瞟了母亲一眼,又恶憎憎地瞪着艾米,毫不客气地回母亲道:“怎么,这时候你还要为这野种说话,你想让爸死不瞑目么,你以为我和爸不知道你干的‘好事’么,你以为你能瞒骗么,妄想……”
“啪”!一声撕裂般的响动,猝不及防,没有征兆,艾米愤怒的巴掌已经掴在艾丽脸上。五指血痕,印得堂堂正正清清晰晰,这一巴掌没保留半丝的狠,不受顾虑阻力,如同刹那决堤,瞬间倾泄。是的,这一巴掌是艾米自己也未想到的,完全是无意识的冲动,是忍无可忍的挥出,不全为了自己,更多的是为了母亲。羞辱别人的人或许可以找理由容忍,但羞辱别人母亲的人绝对不需找理由容忍,更何况羞辱的是自己的母亲。
此时,母亲已经泪崩,眼泪在脸上泛滥,痛心疾首地强抱起妹妹,转身奔逃。妹妹在母亲双臂间挣扎着狂挥小手,不停哭喊着“我要姐姐”,喊声渐行渐远,直到在黑幕中彻底消失。母亲在逃离什么?艾米无从得知,只是母亲伤心欲绝的背影却那么隐隐熟悉,好似在记忆深处游离,可艾米怎么也回想不起何时见过,能够感应到它的存在,却怎样也捕捉不到它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