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很快见了底,张浩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他不用人让,便一口气喝了下去。酒是个好东西,什么时候要喝都能给自己找到借口。累了,可以解乏,困了,可以催眠,伤心时,酒是麻醉剂让你忘却,高兴时,酒又成了兴奋剂助你飞起。现在,他唯希望酒是忘情水,能让一切都留在过去,让一切都安宁,平和。
对面斯嘉青筋暴起的手,印在他眼里。他清楚地知道,真相对她来说是多么伤人。所有的人,为了保护她,将事实隐瞒了十五年。也许当年她真的没有勇气接受,那么,现在,她有吗?张浩看看唯伦,无疑,现在唯伦的存在是正面的力量,此时,也只有他,能让斯嘉重生了。
斯嘉紧握住自己面前的高脚杯,如同握住一根救命稻草。不知道沉入水底的时候,爸爸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找到他的救命稻草了吗?她听见自己声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你去救他了吗?”这是我说的?她完全不能相信,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了,自己也一点也没感觉到嘴唇在动,那么这声音从哪里来的?难道直接从心里蹦出来?
刘嘉闻声惊讶地看着她,当然,我当然要救他,难道我任由他沉在冰冷的湖底吗?
“我好容易从宋宁手里挣脱出来,挣扎过程中推了他一把,他就落进了湖中。我想他会游泳,落水又不远只在湖边,一定可以自救,当时急着找人来救秦苏,就没管他。”这是个错误,无疑。可是当时,我也只能这样,宋宁,你要恨,就恨我吧。
“你去找谁了?为什么事后没有一个人出来做证?”张浩问道。
刘嘉沉默了片刻,又看了看对面的斯嘉,才缓缓地说道:“我只能去找一个人。”
张浩心下明白,遂跟唯伦交换了一下眼色。其实他俩以前就有过这样的想法,看来今天总算是证实了。
“是亚平吧?”张浩见刘嘉半晌不出声,便替她说了出来。
“嘣”的一声,斯嘉手里的高脚杯断了,血顺着手腕便流了下来。大家一下子愣住了,刘嘉反应快,立刻叫服务员拿纱布和白药来,唯伦则一把拿起桌上的纸巾,捂住了斯嘉的手。血很快将纸浸透了,那红色的液体飞快地窜到他手上,热呼呼,带着斯嘉的体温,流经他的手掌,又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唯伦咬紧牙,拼命捏紧她的手,痛不痛?他想问她,可是嘴里就是发不出声音来。
服务员送来东西,刘嘉熟练地操作,先把伤口冲洗干净,然后洒上白药,包上纱布。好了,她看看斯嘉,没事了。斯嘉没事人一样坐在椅子上任由大家摆布,她完全感觉不到疼,麻木了一般。唯伦搂着她,希望借此让她好过一点。
刘嘉重新坐回椅子,她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下去,便看看张浩。张浩心想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好隐瞒呢?便以问代答:“你们俩一起去湖边了?你跟亚平?”
刘嘉犹豫一下便说了下去:“是的,我只能找她。她知道所有的事。她知道那个电话不会是我打的。我们在此之前就说好了,我不会再跟秦苏联系。”
“你们到湖边的时候,见到什么了?”张浩再问。
见到什么了?见到的,是满目疮痍。
快点,快点。亚平,你会游泳是不是?快来,快来!风雨中,两个女人跌跌撞撞,一路拉着手,奔到公园。
快到公园门口时,刘嘉忽然发现有个穿校服的身影从公园门口一晃而过,很快就隐入黑暗的雨帘中,不见了。她转头看看亚平,亚平明显也看到了,难道斯嘉?宋宁?亚平不由得叫了一声:“斯嘉!”但那背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停留。俩人不敢再想下去,唯有抬起脚来,再快再快一点。夜风刺骨,夜雨冰凉,两人赶到湖边时,已经全身湿透,紧握在一起的手也完全没了温度。而面前的一幕,更是直接让刘嘉的心,停止了跳动。我是死了还是活着?刘嘉问自己。这是地狱吗?
秦苏完全不见踪影,而宋宁,浮在离岸边不远的湖面上,面部入水,晃晃荡荡。你杀了他?!亚平问。刘嘉全身抖得筛糠一般,她不明白怎么回事,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他,他落水了,我想,应该不会。。。。刘嘉没法再多说一个字。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了刚才公园门口的那个校服背影。不,不会的,亚平一边摇头一边向后退着,随即便跌坐在地上。刘嘉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跪在她身边。大雨还是不停歇地往下倒着,湖水泛起波浪阵阵,湖边的柳枝被吹得如同美杜莎的头发,向空中疯狂地伸展又弯曲,地狱,刘嘉心想,这是真正的地狱。
秦苏呢?亚平缓缓地问,她不看刘嘉,呆呆地看着宋宁那漂浮不定的尸体问道。刘嘉说不出话来,她想,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亚平忽然站了起来,一头扎起了湖里,刘嘉根本没有时间反应,她已经下水了。刘嘉站到湖边,尽量不看宋宁,心脏拧成了一股麻,同时又觉得自己到了外星球,周围的一切陌生而可怕。
亚平终于钻出了水面,她黯然地对刘嘉摇了摇头,便又回到了水里。多么漫长而混乱的夜,刘嘉就这样站在湖边,看着亚平重复着以上过程,一遍又一遍。
终于累了,绝望了,两人又重新坐回岸边。沉默,就像是带有腐蚀性的空气,一丝丝地飘进刘嘉的身体,将她的心锈成一个洞连着一个洞的破渔网。她期待着亚平能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胶着的气氛,可是,耳边只有雨声和风声,亚平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天一亮我就去自首,是我干的,没人知道斯嘉。。。。。。刘嘉只好自己说出来,她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你走吧。亚平忽然转过头来对她说。离开这里,马上,现在。刘嘉望着她,悚然而立。
你走了,人自然会将嫌疑的目光聚焦于你,斯嘉我会管着她,没人出来做证,今晚就永远是个迷。亚平继续说着。嫌疑人失踪,这事很快就会不了了之,可是如果你去自首,你能骗得过警察?还有那些闲言碎语。。。。。想到这事会在镇引起多大的震动,会让多少好事之徒兴奋,两人不寒而嚟,她们是知道也体会过这有多大破坏力的,就算最后判得斯嘉是自卫并无罪,她也躲不过别人嘴皮子带来的伤害。
让这事沉下去?没错,就是要让这事沉下去。刘嘉明白过来,她的泪便同时流了下来。我父母就交给你了。亚平点点头,斯嘉的命,我也交给你了。
这就是那晚的交易,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刘嘉木然转身,太沉重了,她想,我怎么这么重了?为什么一点都走不动了?刘嘉!亚平叫了她一声,她不敢回头,亚平也没再说一个字。风那么大,为什么不把我直接吹走算了?到哪里都行,哪里都一样,从此,便不再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