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雪纷飞的那天,依依起的很晚。往生之晶的碎片散落了一地,点点的碎片上散发着幽暗而凄美的光。
师傅曾告诉依依,若有一天往生之晶破碎,她就可以离开这里。
即将脱离牢笼的依依却没有任何的喜悦。因为师傅已经消失了很久很久!漫长的岁月冲淡了记忆中师傅那慈祥的笑颜。唯独在梦中依依才能找到师傅带来的那无可替代的温暖和心安。
依依小心翼翼地收起往生之晶的碎片,看着门外的风雪,在一次想起第一次遇到师傅的场景。
依依记忆始于一个紫色太阳和蓝色月亮的地方。那是一个属于亡者的世界,在那里只有生生不息的寒冷和永无休止的厮杀。
在那里的幽冥魂海中,厮杀是一个未开智的亡魂生存和成长的唯一途径。
在那段残酷和冰冷的时光中,依依找不到任何活着的意义。生存的本能和无比优良的资质使依依在那段寒冬中活了下去。
唯有依依右手手腕上环绕着的九个生锈的铃铛,述说着她于其他亡魂的与众不同。不知度过了多少个春秋,依依终于在幽冥魂宫中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从此之后依依有了自己的名号——九铃王。
依依清晰的记得在遇见师傅那天,天空的阳光格外的阴冷。这天幽冥魂海闯入了一位老人。老人身上散发的强大灵力使原本如死水般的魂海汹涌滔天。
原本养育亡魂的魂海却变为斩杀亡魂的屠刀。一场前所未有的混乱和灾难一瞬间笼罩整个九幽鬼域。
惊天的变故使八大魂皇在有生之年第一次连手御敌。一场旷世之战就这样爆发了。
八大魂皇并没有留手打算,第一次攻击就用出了最强魂力。强大攻击抽空了鬼域大半的阴灵力,攻击的光华甚至淹没了天空中的紫阳。
老人只是取出一张散发着九色光芒的神符,奋力向着八大魂皇掷去。
毁天灭地般的碰撞在一声愤怒的嘶吼中湮灭,九色光芒的余波使八大魂皇七窍流血。原本沸腾的魂海再次恢复平静。
八大魂皇在瞬间的愣神之后,落荒而逃。
老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九幽!他们可曾情愿永远活在你的梦魇里?”
这时依依右手腕上的九个铃铛第一次发出无比悦耳的声音。有些激动的老人一掌拍碎了庞大的幽冥魂宫。
此时此刻,所有活着的亡魂都已逃离此地。唯有依依还驻留在原地,无比熟悉感觉战胜了趋吉避凶的本能,使依依情不自禁的驻守在原地。
当老人来到依依面前,依依终于看清了老人那张泪流满面的脸。这是一个风烛残年普通老人为自己唯一的子嗣送葬时才会有的情绪。一位只手遮天的绝世大能的伤痛欲绝的情绪,使依依在震撼的感触中难以抽离。
直到老人哭着把依依拥入怀中,依依才彻底清醒。一股无比熟悉的温暖使依依努力的控制着想要放声大哭的情绪。因为亡魂的眼泪意味着魂核破碎的消亡。
老人用无比自责的语气道:“依依!对不起!师傅来晚了!对不起……”
听闻老人话语,依依再也难以压制汹涌而来的心酸。两行清泪从依依的俏脸划过。依依多想对老人说:师傅!依依不怪你!可随着魂核的破碎声,依依最后的话也消失在远处呼啸而过的阴风里。
当依依再次醒来的时候,已身处荒域,陌生的肉身使依依意识到已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师傅并没有告诉依依曾有的过往,只是说当依依真正苏醒的那天,她就会忆起曾经的往事。依依知道师傅口中的“苏醒”就是所谓的“死而复生”。
就这样依依与师傅相依为命度过了百年时光。
百年之后,依依的肉身开始腐朽,腐朽所带来的痛苦和负面情绪,使依依无数次的想要了决自己。但每当她看到师傅那孤独和凄凉的背影,最终还是选择了坚持下去。
后来师傅为依依更换了新的肉身。就样百年一度的痛苦轮回再次开启。这样的轮回一直持续八次。
在第八次的最后,依依用腐烂的双手抓着师傅说:对不起师傅!依依没能坚持下去。师徒二人相拥而泣。因为他们都已经清晰的感知到:如果第九次无法成功,依依将会魂飞魄散,彻底的消失在这片时空里。
师傅把依依的残魂收入亡灵之晶中,离开了荒域。
当依依在亡灵之晶中醒来的时候,却看到师傅一脚踹塌了隐魔宗的庞大山门。
无数修士从隐魔宗深处蜂蛹飞驰而至,想要手刃这个亵渎宗门的狂妄之徒。却没有一人能有一合之敌。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震的方圆万里的群山一片颤抖。
“墨非!你是何意?”
师傅只是平静的看着前方,缓缓回道:“交出补天丹!”
依依并不知道“补天丹”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当师傅说出“补天丹”三个字时,原本无比喧嚣的隐魔宗在师傅说出那三个字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最终护山大阵的轰鸣声打破了这场沉寂。
师傅并没有立刻出手,只是盘膝坐下静等着大阵的彻底成型。
三日之后,大阵爆发出了毁天灭地般的灵压,这一切似乎标志着它的彻底成型。
随后的旷世大战,并没有围观众修想像中的精彩。
师傅徒手接下了隐魔宗的最强神兵,一掌拍散了护山大阵聚集的灵气,战斗就此结束。
在震撼之中反应过来的隐魔宗高层,只能乖乖呈上补天丹,再也无法生出反抗之心。
得到补天丹的师傅并没有离去,而是闯入隐魔宗的后山禁地破口大骂。
“尔等宵小之徒!妄为一代大能,尔等可曾记得修道之野望,成道之初衷!尔等为一时苟延残喘,弃天下苍生而不顾,推血肉至亲于水火!尔等存活于世,实乃天下众修之污渍,九域盛名之耻辱……”
师傅就这样在隐魔宗的后山大骂了三天三夜,直到听到依依因残魂的不稳发出痛苦的轻哼,才停了下来转身离去。
依依模糊的记得在之后的大半年里,师傅带她的残魂走遍了整个灵域。
依依在亡灵之晶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清醒有时昏沉。
依依曾记得师傅曾站在万道宗外轻轻叹息,还记得有一名黑衣青年远远的跪向师傅,失声痛哭!师傅只是远远的看着沉默不语。
黑衣青年带给依依那无比熟悉的感觉,使依依在那时就意识到,师傅和他之间的隔阂,也许只有自己才能消除。
当时好时坏的依依再次转醒,已经身处荒域灵息之地的无望之林,师傅破口大骂的声音使依依有些不解。
不知是师傅骂的太久,还是感觉师傅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决心。无望之林的地下终于传出无可奈何的回答。
“墨非!三千年前之事是我等有愧,灵息之壤可以送你,灵息之地也可以供你使用,你的弟子在此地停留,我等也会尽力庇护。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至此之后我等于你万道一门再无瓜葛。”
言毕,一块晶莹剔透的灵息之壤从地下飞出。
灵息交易过后,依依便陷入了长久的沉眠。当依依转醒之时,已经拥有了自己的肉身。
与以往不同的是,刺骨的寒冷充斥着依依的感官。与鬼域沉重如山般寒冷不同,此时的寒意冰冷如刀。
依依不知道如何在这样寒冷中坚持百年甚至更久。
为了不让依依在寒冷的折磨中产生严重的心里创伤,师傅暂时封印了依依的记忆,使她第二天醒来就不就记得前一天发生的事情。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依依恢复记忆的那天,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师傅带着一位老人和一个婴儿出现她的面前。
看着天空的细雨,师傅为这个孩子取名为小雨。
刺骨的寒意在小雨出现在依依面前的那一刻,消失了。
师傅带着三人在荒域北海的凛冬山定居下来。
师傅一起带回来老人是小雨的爷爷。依依在看到老人的第一眼,就知道老人的不同之处。事实上老人并不是人,而是亡魂。师傅使用金折之木为老人重朔肉身。金折之木又称不朽之木,可弃之千年而不朽。只是百年之后来自灵魂的腐朽就会开始,这可怜的老人又能坚持多久?依依如是的想着。
但出乎依依意料的是:三百年后老人依旧坚强的活着。依依不明白是什么支撑着老人活了如此之久?
在这三百年里,依依和小雨像是存放在橱窗里的玩偶——没有任何的改变或长大。
三百年后的一天,老人跪在依依面前,恳求依依允许小雨长大。老人理由有些牵强,老人哭着说:任何生命都有长大权利。
依依却在老人简单的话语中,得到了太多有用的信息。
老人能够在灵魂的腐朽中坚持这么多年,恐怕他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小雨长大成人。
她和小雨只所以不能长大恐怕是师傅一手所为。而小雨身上驱散她寒冷东西就她真正“死而复生”的关键。
如果让她和对她有着致命吸引的小雨一起长大,那么未来可能会产生极为可怕的后果。依依终于明白,老人只所以不去求师傅,而是来求自己,说明他想为小雨挣取更多生的希望。
依依第一次在一堆毫不相关的蛛丝马迹中得出一个惊人假设:她真正死而复生的那天,也许就是小雨真正死亡的那天。
依依看着老人离去背影,她突然明白如果今天去请求师傅,那么今日之后她就再也见不到这个算计自己而被师傅抹杀的可怜老人。
依依来到小雨的房间,看着在襁褓中熟睡的小雨,若有所思。
她不明白:为何有人生下来就荣华富贵,一生无忧;而为何有人生下来能够好好活着都如此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