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里的散文,叙景兼事的很炫目。俞平伯为其老师周作人新文学散文观做“实验”,朱自清试着做“白话美术文”。俞的《湖楼小撷》《西湖的六月十八夜》《芝田留梦记》,朱的《温州的踪迹》等篇什,皆不难看出为之跋涉的足印。其中《西湖的六月十八夜》作为范文,被周作人在燕京大学讲授新文学时采用。是篇堪称名作,王哲甫言及《我们》作品时拿它举证;赵景深编《现代小品文选》选了它;阿英的《现代十六家小品》亦选录它。钟敬文更是学着它的模样,写了《西湖的雪景》,竟被当时的好些读者传诵。可谓风头出足。俞平伯该篇之佳在于它充满苦涩。周作人提出新散文“必须有涩味与简单味,这才耐读”,文章试验了,故意弄得很驳杂,不像透明的水晶体,“每每写到渐入佳境,忽然考据几句,拦腰里插进去,便立刻把读者美妙的世界打破”(赵景深:《〈现代小品文先〉序》,上海北新书局1933年10月版。)。在“行文之中,将掌故、叙事和议论,糅合在一起,而且插入了一些离题的话,作者意思,并不畅达地表现出来,而形成一种涩味”(朱金顺:《五四散文十家》,百花文艺出版社1990年12月版,第80页。),殊有一种特别的格调和风采:虽有苦涩,却很雅致,真正造出有雅致的俗语文来。作者写此文时已住在北京,然他心在杭城,更思乡味,因而情不自禁地忆起“楼外楼”菜馆:黄昏时,“楼外楼高悬着炫目的石油灯,酒人已如蚁聚。小楼上下及楼前路畔,填溢着喧哗和繁热”。“和平素萧萧的绿杨,寂寂的明湖大相径庭了”,作者“不自觉地动了孩子的兴奋”。但因为没有船而“感到轻微的失意”。后来乘船泛湖了,直至深夜,他们坐着自己的小划船,从三潭印月回到俞楼岸边,只见“楼外楼仍然上下通明,酒人尚未散尽。路上行人三三五五,络绎不绝”。此插叙了“楼外楼”的热闹景象,显得驳杂,然这是作者追求涩味所致。总之,老师要涩味,学生“实验”了。而这正是周作人所倡行的。这也证明,俞平伯的散文,其实是周作人这派散文的一条支流。
俞平伯的叙景兼事之文,另外如《湖楼小撷》《芝田留梦记》均写得秾丽馥郁。《湖楼小撷》之二的《绯桃花下的轻阴》浓墨重彩,描绘了绯桃和轻阴这“湖上春来时的双美”,“桃花仿佛茜红色的嫁衣裳,轻阴仿佛碾珠作尘的柔幂”,既细腻地描述了西湖春来的美景,又委婉地吐露了自己惜春的情愫,显示出一种绵密的风韵。《芝田留梦记》更是一个细腻的梦。作者叙梦时,写心情、写环境、写人物,每每述来,都是细致绵密。“我宁耐着心情,不厌百回读似的细听江南的雨”,于江南的雨,不是观,也不仅仅是“听”,而是“读”,是很显现“描写的才力”的。描写吴苑西桥旁的旧居:“萧寥而明瑟,明瑟而兼荒寒的一片场圃中,有菜畦,晚菘是怎样漂亮的;又有花径,秋菊是怎样憔悴的。”叙景状物,绚丽而繁缛。俞平伯描写的才力似有浓淡两手。像《雪晚归船》《月下老人祠下》只是“印象的抒写”,“淡淡地说,疏疏地说”,散淡闲适中有着素朴的趣味。这和《湖楼小撷》《芝田留梦记》显然是两种境界。
O·M社时期,新散文创作还处于荆棘丛生的野径中,大家都在努力开辟和耕耘。“在这寥寥的几个走荒径的人中,却有一位已获到了很好的成绩,那就是周作人”。周写了不少艺术闲谈的“趣味之文”,诸如《苦雨》《北京的茶食》《故乡的野菜》《乌篷船》《鸟声》等名篇,奠定了他在中国现代散文史上的大家地位。还有属于周作人一派的钟敬文更是加倍用力。且不说他写下了冲淡、清隽的文字,单说他对俞平伯刊发在《我们》里的散文所作的评鉴,亦有着许多独到而精准的见解:《文学的游离与其独在》《析“爱”》这类分析明理的文章,在平常人手下,无非是写得简当明了,就算已尽能事的,不意竟能创制成这样绝妙的抒情妙品,我们不能不佩服作者才思的瞻美了。这是缘于他对小品散文认识的精到。他说:“我以为做小品文,有两个主要的元素,便是情绪与智慧……它需要湛醇的情绪,它需要超越的智慧,没有这些,它将终于成了木制的美人,即使怎样披上华美的服装。”(钟敬文:《试谈小品文》,《文学周报》第七卷,第780页,上海书店印行。)在《柳花集》的序言里他又说:“中间有几篇,颇自己地抒写着一己的情怀或见识,朋友们说它很能昭彰地表现出自个的风调。”“情绪和智慧”(或曰“情怀和见识”)是写散文所必备的,这“情智合一”,换言之,则要至理与人情并列,广大清明而具美相,即神思、感情、美致三者处于一个美妙的均衡之中。它揭示并强调了散文文体的审美特性,使得现代散文的魅力因此滔滔不绝地涌现出来。
《我们》里朱自清的叙景兼事之作,宛如工笔画,精细切实。俞平伯说它“比较的精细切实”,司马长风说它“过于精细,密度过大,如煮粥,因水少太稠了”,皆很有道理。不过,还得加上一句:不仅精细,尤为传神。这可从《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得到佐证。你看,对这青光淡淡的圆月、红艳欲流的海棠、两只入梦以前的八哥的描写,是何等精细传神!特别是作为该文灵魂的引申段:
试想:在圆月朦胧之夜,海棠是这样的妩媚而嫣润,枝头的好鸟为什么却双栖而各梦呢?在这夜深人静的当儿,那高踞着的一只八哥儿,又为何尽撑着眼皮儿不肯睡去呢?它到底等什么来着?舍不得那淡淡的月儿么?舍不得那疏疏的帘儿么?不,不,不,您得到帘下去找,您得到帘中去找——您该找着那卷帘人了?他的情韵风怀,原是这样这样的哟!朦胧的岂独月呢,岂独鸟呢?但是,咫尺天涯,教我如何耐得?我拼着千呼万唤,你能够出来么?
想象真是巧妙得如有神助。如是,便把画面表现出月是朦胧的,鸟是朦胧的,人也是朦胧的,而朦胧含蓄到未着一笔,这种深意极为自然地、层层递进地揭示出来。文字能够表达出比画面更多的美感和意蕴,怕只有朱自清才有此才力。这显然得益于作文者的“情怀与见识”合二为一的思维运作。审视画作,“情智合一”是关键,在“审视”的过程中,智性得以延长,“视”的感觉强化了,文也便传神了。难怪乎王哲甫要惊呼:“那么美丽活泼的文字,在新文学创作上,实在是一种稀有的收获。”
《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写于1924年2月1日。仅隔了七天,即2月8日,朱自清又写下了《绿》,也是一篇工笔画式的文章,读着简直把你带入了画境。这浓墨淡彩所描绘的不正是画境吗?兴许他本来就是把它当作一幅画的,开头和结尾的重叠,便是镶上的画框儿。该篇辞藻多、渲染重,反映了那个时期的流行风格,此时的他正热衷于“绘画使散文更臻优美”的为文之道,欲做成“白话美术文”。《山野掇拾》折射了这个意思,《“海阔天空”与“古今中外”》也有所表露。他以为写散文应提倡写实,作者务必深入观察,多所描绘,写成美文。朱之所作,虽略嫌过于重于修辞,然崇尚情致,内质是清秀隽永的,外形只是为了表现蕴藏在作者心底的情感的内美。要说他“做”的吃力相(俞平伯回忆初学白话文的情形,说写第一篇白话文时,标点符号还不知如何用,最后是请朋友帮忙才得以完篇),正是他披荆斩棘时所留下的背影。须知,这在白话文尚且十分陌生、无章可循的境地下,是多么不易呀!我们实在没有资格去讪笑前人。有一位名曰红孩的当代散文家发自肺腑地说:“在古代文学面前,我们只能趴着;而在现代文学面前,我们只好跪着。因为,前人太会侍弄文字了。古文自不必说,就说现代作家们。他们倡导白话文写作,用白话文写作,有的三五年,有的一二十年,就写出那么多的杰出作品。而我们当代作家,在白话文使用了七八十年,一百年后,反而不怎么会驾驭文字了。”(红孩:《朱自清先生教我写散文》,《文学报》2016年4月7日,第15版。)朱自清“教”会了他写散文,他亦悟出了朱先生散文的真谛:一个“情”字,一个“韵”字。他以为,朱先生的散文在这两字上还是比较克制的,充分掌握了读者接受的火候。就是说,散文的真正魅力不在于怎样的填满,而在于怎样点燃。他是真正读懂了朱自清在O·M社时期所写的散文,也领略了散文表露“情韵”要掌握的“度”:“过了就有虚假感,不足又不够力道”。朱自清在谈及《我们的七月》时曾说,“我觉创造社作品之轻松,实是吸引人之一因;最大因由却在情感的浓厚”,并言情感“不可强为”。在为文研会宁波分会讲演时又云,“觉得感情无谓者,宜节产”。(朱自清:《朱自清全集》第9卷,江苏教育出版社1997年9月版,第7页、120页。)这就是说,写散文要能把握情感抒发的“度”,既不能为文造情,也不能下笔无情,而贵在自然流露:“表现自己,尽力而行”。正由于这种“克制”又经营的为文之道,这才把现代散文写到了极致。要说《我们》里的朱自清散文的价值,恐怕也就体现在这里。
O·M社时期的散文,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俞平伯和朱自清之作,其风格上似有一些相似的地方,其起因于同题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为人们提供了比照的材料。成书于1932年的李素伯的《小品文研究》,最早瞧见了这一点,作者以为,他俩的风格是很相似的。如将这两位作家的散文放在一起读,事先不知道是谁,“看它描写的细腻,情致的缠绵,诗意的茏葱,词采的风华,即使不是一人所作,也当是互有影响的了”。接着就“描写的细腻”作了些许区别:“同是细腻的描写,俞先生的是细腻而委婉,朱先生的是细腻而深秀;同是缠绵的情致,俞先生的是缠绵里满蕴着温煦秾郁的氛围,朱先生的是缠绵里多含着眷恋悱恻的气息。如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说,则俞先生的是‘朦胧之中似乎胎孕着一个如花的笑’,而朱先生的是‘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作者列举俞朱的不少篇什,作了饶有趣味的比较,实是俞朱并存之说的一种刻苦探讨的收获。
同年,苏雪林在武汉大学教新文学的讲义——《新文学研究》中也作了类似的比较:
朱氏与俞平伯为好友,文体亦颇相类……但俞氏虽无周(作人)广博之学问与深湛之思想,而曾研哲学,又耽释典,虽以不善表现之故有深入深出之讥,而说话时自然含有一种深度。至于朱氏则学殖似较俞氏为逊,故其文字表面虽华瞻,而内容殊嫌空洞。俞似橄榄,入口虽涩,而有回甘;朱则如水蜜桃,香甜可喜,而无余味。俞、朱笔法都是细腻一路。但俞较绵密而有时不免重滞,朱较流畅有时亦病其轻浮。俞似旧家子弟,虽有些讨厌的架子,而言谈举止总是落落大方;朱似乡间孩子初入城市,接于耳目,尽觉新奇,遂不免憨态可掬。
苏氏之言风趣又唐突,然很有眼光,她能凭借意象呈现作品的整体气韵。这是依赖直觉顿悟的印象式批评,颇具文学质感。此乃批评是科学,亦艺术也。
苏雪林的这段文字后来写入《俞平伯和他几个朋友的散文》一文,该篇载于《青年界》1935年第七卷第一号。
《我们》里的“说理的序文”,当以朱自清的《〈忆〉跋》最惊艳。该作写法别致,无抽象说理,更无径直推介,像是背离了序跋的本体,而作成极富情致的怀友散文,充溢着对知根知底的友人其人其文的透彻理会,真性情铸就了它的风格。这种写法似乎只有夏丏尊的《〈子恺漫画〉序》,可与之媲美。古云,序跋之文,善叙事理为上。而他俩之作,看似不合规矩,其实为另辟蹊径,其内涵紧扣题旨,仍是以书为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