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夏天分外闷热,傍晚降了一场不太大的阵雨,暑气被从泛潮的地上蒸起,在草间腾着薄薄湿雾,是夜,夏虫的鸣声在寂静的园中环绕。林昭茨自小分外俱热,此般尤其辗转难眠,听了一会窗外的虫鸣,便披着一件轻缦的纱衣从床上坐起准备穿鞋。
路过馥华的门前时,见灯已熄灭,心下不准备惊醒她,林昭茨轻手轻脚地走向园中的荷塘。正适盛夏,塘中此时已然开了朵朵重瓣的玉蝶和粉喜,而带着热意的夏风早已被池塘的清凉给化解了几分,她感受着这扑面而来的阴凉,一边褪下鞋子开始踩水,足上传来微微的凉意舒服得使其眯上了眼睛。
当她正划得畅快的时候,遮挡着月亮的云雾被风吹得散开,明月当空,一片皎皎月色洒然落在了清明平静的水面上。待林昭茨浑身舒畅的时候,脖颈处却传来了反差的热,确切地说,是烫。
她猛然睁开眼,手触到颈根,摸到了那块始作俑者——追翼玉。
一直以来,林昭茨觉得这块追翼玉仿佛是有生命似的,前前后后发生的奇事中,总能有它的身影,故她对这块玉有着分外强的迫切求解之心。她将追翼玉对着明月观望,不想,月光穿透了玉身,玉中的浅紫竟流动了起来,显得那刻于其上的龙就仿佛是活的一样,最令她惊奇的是,龙上的玉镜,竟然朦胧间透出了一个像来——
她聚神努力看去,小镜中俨然是一个男子,只见他背对着镜面,一头雪色的白发静静垂下,影子清瘦挺拔。林昭茨心想着,以发色来辩,这必然是个两鬓苍苍的老者。似是感受到传来的目光,背影的主人蓦然回了头,那一瞬间的回头,仿若隔了一个世纪般绵长——
那竟是一个生得极为俊美的少年,林昭茨哑然,面肌的线条流畅而立体,山根高挺,眉目分明,皮肤白得近乎如冰般透明,只是他的左眼,竟是这世上从未有过的眼绿色,但即便瞳孔颜色之奇异,却并不将他的英俊减半,倒是增添了一番别样的风貌。然而少年的神色却不如其年龄般稚嫩,隐隐竟可见透着丝丝恨意。
她见了那英俊少年,便觉得心在止不住扑扑乱跳,看得正陶醉时,只听身旁突然传来一声“你在作什么”而将她着实吓了一大跳——
这若是放平日里还好,冷不丁得顶多她吃一惊,可此般她是在“以为四下无人”的深夜也没有提着灯笼就冒然坐在荷塘旁边正看得入神,在种种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只听得水面上一阵浪花激起,接着“扑通”一声,荷花颤了几颤,林昭茨结结实实摔入了荷塘,掉进去时,她才想起她是不谙水性的,只觉着一边挣扎一边以更快的速度向下沉去。
水不断灌入她的口鼻,渐渐地从头顶上传来窒息的感觉,月光透过塘面照进了水中,林昭茨恰巧一睁眼,却也是这一睁眼,她竟看见了池中亦然漂着一个男子,且就在她的面前看着她,刹那间,她忘记了呼吸困难的痛苦,转而是一种道不明何处来的仿徨。那男子一袭白衣,袖管于水中如荇草般飘扬,他与镜中少年一般生着白发,且那出尘不染的样貌,竟然更胜少年一筹,仅不同的是,男子有着一双如星般的异目,他在模糊的水中凝望着她,带着分外熟悉的淡然与柔和。
她定定伸出一只手急切想要抓住这熟悉到令人难受的他,指尖刚触碰到面前人的衣角,男子却消散得无影无踪了,她有些恍神,原来他只不过是一个虚幻的镜像。
好比一场镜花水月,林昭茨呆滞看着空空如也的流水,就在方才此处还有一个人影,顷刻间却不见了,仿佛忘记了水正如醍醐般灌向她身体的每一处,突然感觉后颈的水浪被劈开,一记强力将她从水下拖出,她浑身湿透抬头,发觉面前一张紫色的马脸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狭翼微笑道:“好一个旱鸭子,我再晚一步你不得溺毙了么。”
她听着那倜傥的语气,顿时觉得它很是欠揍,“用你的脑袋想想,若不是有人从背后吓我一跳,我至于失态落水吗,话说回来,我方才动作如此轻巧,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狭翼不以为然地扁扁嘴,“一般来说我睡熟时,就连一只蚊子隔着六丈远嗡嗡飞我都能听见,你那点功夫,”它转了转紫莹莹的眼珠子,“就算了吧,不过我看你拿着追翼玉看得甚是欢,可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
林昭茨打了个喷嚏,“方才在玉上的镜子中看见一个男子,模样很是好看,只不过是幻像罢了,还有,我睡前让馥华在园中掌的灯怎么今夜熄了?”
它道:“亮着灯使我睡不稳,且招引虫子扰得烦,便吹熄了。”林昭茨刚想出声教训它,又是一个喷嚏,“虽说是盛夏,”狭翼道,“受惊落了水总是不好的,你别啰嗦,快去换身衣裳。”
她本想与它再争论一番,瞪了它一眼,“世上怎会有如此油嘴滑舌的马。”却觉得寒战上头,浑身湿透哆哆嗦嗦进了屋子。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林昭茨觉得头有些轻微的晕眩,夏季发烧是绝对难受的,好在她感到并没有浑身无力,精神也尚可。一打开门,狭翼和馥华齐刷刷地站在门口,不等馥华开口,狭翼抢先道:“听啊,今日辅国将军府好不热闹,似乎来了客人。”
林昭茨仔细一听,并未发觉什么,这也不能说她耳力不好,只因杏广园外栽着一片花林,那树木将很多杂音全然隔了开来。馥华因听不懂它的话,就奇怪地看着在那嘶鸣的狭翼,“小姐,奴婢今早一起身就看见它在这站着了,少爷让我来通传,说今日府中来了稀客,他抽不开身,小姐便不用去秦马督那儿了。”
林昭茨点点头,“馥华,可否帮我倒一杯茶,昨日那阵雨下得很不痛快,连得我今日也有几分不舒服。”
馥华应下,很快便提来一个茶壶,斟上一杯薄荷茶,她一饮而尽,顿感浑身清爽畅快。狭翼带着几分艳羡之意看着那茶壶,她会心一笑,提着壶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脸,一声“张嘴”然后将整凉茶猛然灌入了它的口中,只见狭义翼默契地接住了那水流。
馥华的嘴已能塞下一个鸡蛋,“小姐,奴婢觉得,它对您,比赤花炽对少爷还要乖顺。”
“赤花炽能和本神骏比么。”
林昭茨听见狭翼又开始自鸣得意,揉了揉它后颈上的皮,却对馥华道,“狭翼确实非同凡响,不枉我辛辛苦苦差点费了半条命才将它驯服。”
听了那夸张的“费了半条命”一说,狭翼刚通过喉口的茶差点没喷出来,只听得林昭茨轻快一句,“听闻今天是来了贵客,馥华,我们前去看看。”
于是它踏着蹄子,也紧步跟上了。
以林复商的习惯,会客的地点总是设在将军府后山枫树林里的寰枫亭中,只因那片枫树林是他一棵一棵亲手栽下的,试想一将门公子竟会亲自去干园丁的活儿,其中必有很大的学问,故每逢林复商那些高官家的朋友们来,无不赞上一句那里的别致景观。
近一年由于忙于武举,辅国将军府的大少爷也已推了好多世家之间做请客的帖子,今日那还是这一年来林复商第一个请上门的稀客,上个月他就很高兴地和林昭茨讲,这次请来的,是一位她从未见过的稀客,她从未见过林复商有如此兴奋的表情,故怀着好奇之意,她想装作路过,瞧一瞧那稀客的样子。
寰枫亭背靠枫林,面朝风景秀丽的香琊湖,林昭茨摇着扇子路过枫林时,只见亭中立了一张汉白玉案,案上摆着一盘棋,一把扇。一道清修的身影背对着她。她有那么一刻恍神,因这道背影过于熟悉,那一袭云色白衣,她记起昨夜镜中的少年,很快却回了神,只因其一头如墨缎般的黑发被湖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不知觉走上前去,“公子这盘棋,独自下得可有意思。”
下棋人蓦然回首,她看见是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少年亦是英俊异常,脸上带着几分清和的贵气,神色很是淡然,望向她时却微有一怔。她只觉着仿佛与他不为初识,很多地方有种道不上来的熟悉,脑中飞快想了想,他的背影,似镜中人,面廓,却又似稽宣般有着流畅的肌理和削尖的下巴,而那双磁石般的眼睛,总觉着他带着一种莫名之意看着自己,并未让她有不舒服,倒是觉得有几分轻微的心悸。
他不请自座,斜斜靠在廊下,手中摇着那把扇子。看着扇面上数只呼之欲飞的红绛白鹤,林昭茨认得,那是由楚昭名家海懿法师画面的鹤羽驳骨扇。
“可有意思,林小姐,”他勾唇一笑,“在下,齐佐墨。”
她不禁惊呼出声,“原来哥哥口中的贵客,不想就是齐六元。”她惊叹齐佐墨与她从未相识,便一猜就中她的身份。齐佐墨似是看透她想法般,落下一颗黑子不紧不慢道,“那日看得清楚,论驯马,林小姐好段法。”他食指与中指合拢,稳稳捏着一颗白子,下前赞赏地看了看狭翼。林昭茨悄悄打量着他,忽而轻笑一声,“齐公子那日似乎并未参加我将军府的宴会,所以从何得知呢。”
齐佐墨面色波澜不惊,却并没有立接她的话。“林小姐驯马之术独到,想是聪颖之人,我姓齐,楚昭齐姓人可谓甚少,你觉着我是出自何处呢。”
林昭茨恍然大悟,中肯道,“想必六元与前朝齐太妃源自同族了,此般一来,可有资格在尚珍楼上望尽一切了。”
齐佐墨微微颔首。
尚珍楼取吉祥之意,共建有八十八层楼,前五层为提供膳食的饭店,第六到第七十九层楼唯有那些非富即贵的达官子弟才可进。而八十层以及更高,可眺望楚昭全景,仅有齐家人才有资格上楼。
狭翼在不远处啃着青草,听闻抬起头道,“乌淮齐家人可是不容小觑啊。”浑然不觉齐佐墨耳力了得,已然多看它一眼。
林昭茨总觉着今日追翼玉别样的热,全然只当作是狭翼跟她太紧的后遗症,乘着湖风坐于亭阁的廊边,隐隐看见齐佐墨不经意摸了摸领口,只碍于他衣服的领梢齐颈,她瞧不见里边的洞天,因与他初会,也不好过多打听,便就一个劲儿地夸赞他,“哪里的话,齐六元不同凡响,光看如今六元这一响名,就是你是不一般,不一般的。看我,尽管与你同岁,”她拍了拍狭翼的长脸,“也只能做个伺候这种小动物的伙计,没什么前途,”狭翼一个响鼻过后就是一个白眼,“哪像您,年纪轻轻就人中龙凤,非同凡响,一鸣惊人。”
齐佐墨起初还有些寡淡谨言,故自顾自下了很久的棋,听她这么一番逗乐的打趣不禁也带动得开怀起来,“谬赞了,林小姐,齐六元过于隆重,你唤我佐墨就好。林公子似是被辅国将军传去了,留在下一人于此处,故唤人找了盘棋在此研究弈法。”虽说着话,眼睛却紧紧盯着那摆得满当当棋盘。
林昭茨展颜一笑,起身坐于他的对面,“佐墨公子可知,天下最厉害的人,莫过于懂自娱自乐之道的人,”
齐佐墨哑声抬头,漆黑的眸子讶然地看着她。“你想,人以群分,世上少有耐得住寂寞的人,更鲜有忍受寂寞不语而活的人,好比一个君主,通鉴史书,历朝历代那些最优秀的君王只相信自己,是不可亲近旁人的,故其心智哪是世俗之人可以言论的。”她望着湖水,笑意盈盈,一只凤蝶乘风而来落在棋盘上,轻轻抖着翅膀。
待蝴蝶飞走,她捻起一颗黑子,“嗒”一声落于蝴蝶方才停留的地方。“八角对线,落黑子,齐公子,”她笑得越发灿烂,“昭茨和局。”
他有些失怔地看着棋局,却闻林复商的拍手声从远处传来,“茨儿的棋法向来妙,不想此般竟是能与世无敌手的墨弟和局,着实难得。”齐佐墨微微一笑,“林姑娘习的可是八角对阵法,此法有说乃是出自上古羽野山白泽神遗留下来的绝谱,今日有幸见识,佐墨实属高兴。”
齐佐墨下棋,高手难敌三步便败,即便是林复商也勉勉强强撑了六步,今日林昭茨这一子和局,真叫和得痛快,林复商有几分惊意,更多则是身为林昭茨之兄的自豪。
狭翼在一旁自言自语叹道,“这齐佐墨懂的真是多啊!只可惜昭茨的白泽棋谱上记遍天下棋法,她闲来无事便翻阅,早已烂熟于胸了,对了,昭茨,昨日夜晚潜入你的书房,瞧见书架最高处摆着那本棋谱,艳羡的很,所以,可否借我一看?”
林昭茨暗骂一句你艳羡的东西真多。
白泽棋谱乃世间孤本,为林老将军年轻时前往依昆仑山而建的中兆国意外获得,林复商早年也翻阅过此本,却因其中记载的几套术法过于复杂晦涩难以理解,故并未吃透,倒是林昭茨看到白泽棋谱如见旧物,短短数日便将其中的棋经摸了个透。
齐佐墨清淡地笑着,“林兄,这匹马今日很是欢腾,如林小姐性子般活泼。”
林复商是能听懂狭翼所言的,故林昭茨微笑着看了一眼狭翼,对齐佐墨道,“它唤为狭翼,有着汗血马的血统,分外俱热,最近又逢夏天,故十分烦躁闹腾,回去我会好好加以管教,定不让它再随意乱叫。”
狭翼低咒一声,“又将这些羸弱不堪的物种来和我作比。”齐佐墨故作不懂,只是洒然笑看,乘风摇着手中的鹤羽驳骨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