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旁人或许可以如此,姜承泽却不得不强作镇定,微微抬头,恭敬作揖,回答秦王的问话:“回禀殿下,老臣不才,正是平州赈灾主事!”
轩辕澈闻言,不再理他,只是剑眉一扬,凤眸冷冷扫视众臣,拾起案几上的那张奏折道:“这是南门守将沈灿刚刚送来的折子,折子里说他三日前奉命查办流民围城之事已有结果,诸位可知结果如何?”
他的声音听着低沉冰冷,众臣都不自觉的打起了哆嗦,纷纷作揖道:“臣等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轩辕澈脸色一沉,将手中奏折打开,道:“哼!愚钝?!依本王看,诸位可不只是愚钝这么简单!据那沈灿查报,南门的流民八成来自平州一带,因着去年冬日连绵几月的冰雨,家园被毁,流离失所,无处栖身。按理来说,年前平州一带近十万人遭灾,朝廷早已知晓,且从国库中拨了近百万两银子用于赈灾之用。可若依那些流民所言,自从遭灾至今,已有近两万人活活冻死,平州府衙却从未出面接济灾民。方才丞相既说自己是这赈灾主事,本王倒想问问丞相,这主事是如何当得?为何百万两银子出了国库,却并未到了灾民的手中?”
他这话音才落,屋内忽然一阵静谧,众人都屏住呼吸,不敢置信地望着秦王,只一瞬便已将目光纷纷移向丞相姜承泽。
姜承泽,时年五十有七,任南楚丞相之职已近二十年,乃是当时罕有的文武全才,又是深谙为官之道者,于是深得福玄帝的信任与厚爱。可眼下却因为平州赈灾之事,被秦王轩辕澈厉声呵斥于朝堂,颜面尽失。
“殿下息怒!且听老臣一言,去年冬月初二,平州府尹李诚如命人快马入京上报冰灾灾情,彼时皇上龙体抱恙,交代老臣协助太子殿下一定做好赈灾之事。老臣奉太子殿下之命,自国库拨出一百万两银子,由羽林卫统领荣齐领着三百羽林卫亲自押送,前往平州赈灾。据荣将军所言,赈灾银到达平州次日,已亲手交由李诚如分配。后据李诚如所报,平州这次冰灾并无一人冻死,只四五十人冻伤,期间老臣与李诚如的来往公函都在此处,还请殿下过目!”
姜承泽不紧不慢将手中一直握着的信函交给了轩辕澈,脸色早已惨白,他虽早在流民出现之初已命竹影暗中查访,一直未有所获,直到昨夜收到太子的密函,才知那些人竟然是平州灾民,不知受了何人蛊惑,在南门围城不散。
不想,轩辕澈接过那些书函,不过略微一瞥,就扔在了案几上,语气比起方才更加冷漠:“陈一凡,眼下南门情况如何?”
“回禀殿下,微臣在南门开仓放粮三日,初始除却城中的一些乞丐之外,并无流民前往领粮。只是昨日酉时,却逐渐有些流民前往,后来竟又有人给微臣递了联名状。”
“噢?!联名状?状告何人?所告何事?”轩辕澈追问道。
陈一凡将手中的状纸递给秦王,道:“南门外两千平州流民,联名状告平州府尹李诚如,赈灾不力,贪污赈灾款,草菅人命,致使平州府三郡十一县近两万人被活活冻死,又有数万人饥寒交迫,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姜丞相!此事若依你看该如何处置?”秦王将手中状纸一递,姜承泽慌忙上前接了过来,低首细看时,十指早已颤抖不止,他素日与太子走得很近,可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太子却称病不出,只余他一人独自面对众臣质疑与秦王的怒斥。
“老臣有罪!老臣身为百官之首,掌管户部吏部又兼赈灾主事,却未能亲往平州查看灾情,布置赈灾之事,以至地方官员渎职导致数万灾民惨死,实在罪不可恕!只是这李诚如贪污赈灾款之事老臣实不知情,还请殿下明察!”姜承泽伏地跪拜,老泪纵横。
众臣闻言无不暗自叹息,天灾并着人祸,可是害苦了姜丞相了。
秦王见他使劲俯身叩头,再抬首时,额间已红肿不堪,原本墨黑锐利的双眼骤然间苍老了许多,昏暗的眸色让他忽然一怔,竟想起雨墨来了。自从上元节太子大婚晚宴之后,便再未见过她了。
轩辕澈神色略微一顿后,沉声道:“李诚如贪污之事自由刑部去查,至于丞相此次失职之罪,却非小可。若不重惩,定难平民心。只是姜丞相一向是父皇倚重的股肱之臣,年轻时又曾为我南楚立下过显赫战功,本王若重罚了你又怕失了众臣之心。弗如,你自己说说,该当如何处置?”
他这一番话说得尤为在理,姜承泽往日之功确实非常人可比,只是今日之过亦是非常,众臣自然明晓秦王的为难之处。
姜承泽自知难逃此劫,只得俯身又是一拜:“老臣蒙皇上不弃,予以重用,虽有些功劳,却绝不敢以功代过。此次冰灾之事牵涉数万百姓性命,虽非老臣之意,可老臣确也难辞其咎。任凭殿下发落,绝无异议!”
“这……丞相!”说话的正是兵部尚书公仪墨,他与姜承泽私交甚好,自然不愿见他落难,于是首当其冲跪在秦王身前为姜承泽求情:“微臣恳请殿下看在丞相平日为我南楚鞠躬尽瘁的分上,从轻发落!”
众臣见公仪墨如是说,都纷纷跪下恳求秦王:“臣等恳请殿下网开一面!”
见众人为他求情,轩辕澈这才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好了,诸位大人都起来吧!丞相劳苦功高,本王自然知晓!只是本王早已说过,此事关乎数万百姓性命,乃是天大之事。即便是父皇在此,恐怕也不会轻易作罢!如今丞相既甘愿受罚,本王亦感欣慰!此案已交由刑部审查,丞相的罪责还是待刑部查清此案后再做定论吧!但其失察之罪已然,本王便以摄政堂参事之名暂时免去姜承泽丞相一职,责其在府中静思己过,直至此案查清!期间未得本王谕令,不可私自出府!”
言毕,已上前亲自将姜承泽扶起身来,凤眸中冷冽之意令众臣不敢再有异议。
是以,南门围城的流民得知朝廷已命刑部彻查平州冰灾之事,各自领了云阳府发放的钱粮后,便逐渐散去了。
想那平州乃是南楚北方屏障,与西夏毗邻,建城已有数百年,素来是两国客商贸易往来之地,繁华程度不输帝都云阳。只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冰灾,却结束了平州城数百年来的繁荣。
那日不到午时,相府的官轿尚在回府的途中,丞相被秦王就地免职的消息便已传遍朝野,最先得知此事的自然是那东宫太子殿下,他虽称病未曾上朝,却自有心腹大臣早已命了内侍前去与他回禀。
彼时,东宫内,隐有丝竹乐声传出。
轩辕朗正在德福殿中闭目养神,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只闻耳畔传来一声低柔如水的轻呼:“殿下,妾身想为殿下弹奏一曲,可好?”
说话的人便是方嫁入东宫不久的太子妃姜雨兮,只见她着一袭玫红色绣花宫装,青丝盘成飞天髻,发髻上的金凤簪金灿灿,亮闪闪,衬得她本就白皙的小脸娇媚中又多了几分华美,此时正双眸含情等着轩辕朗的答复。
轩辕朗虽以张扬跋扈闻名,却是个颇有情调的人,自与姜雨兮成婚后,夫妻二人生活甚为甜蜜,时常一同弹琴奏乐,眼见雨兮这样娇滴滴的神情,早已沉醉其中,伸手轻抚她的面颊,眉眼中笑意满满。
“难得兮儿有这个雅兴,自然甚好!”
见轩辕朗点头赞许,姜雨兮已迫不及待接过侍女送来的古琴,置于案几之上,微微抬首冲他娇媚一笑后,已拂袖露出洁白的手腕,细葱般的指尖,在琴弦间来回拨动。
琴声悠扬,穿透殿宇,殿外细雨绵绵,薄雾渐浓,一名锦衣内侍疾步越过殿门,急匆匆朝轩辕朗座前行去。
待这内侍说明来意后,姜雨兮的琴音已戛然而止,抬首望向轩辕朗时,神色早已大变,若非身侧侍女相扶,她脚下一软,恐早已昏厥过去。
此刻正俯身跪在太子脚下,嘤嘤哭泣:“殿下!怎么会这样?爹爹他怎会突然被秦王免职?流民围城之事分明就是云阳府尹之责,怎会追究到爹爹身上?妾身恳请殿下下令恢复爹爹官职!”
轩辕朗抬眸示意将殿中所有内侍悉数屏退,方将雨兮扶起,抬手帮她拭去眼角泪痕,安慰道:“兮儿,莫哭!此事不过是秦王恣意所为,待我去与父皇、母后禀明其中缘由,你父亲自可官复原职。”
他虽说的轻巧,心中实则气急,轩辕澈如此惩治姜承泽,分明没有将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只是涉及平州赈灾款事宜,他目前尚无万全之策,也只能先让姜丞相受些委屈了。
雨兮听他所言甚是有理,想皇上与她父亲虽名为君臣,实则情同手足,怎会任由秦王如此对待父亲,若求了皇上临朝,此事定有转机。
念及此,脸上逐渐有了笑意,复挽着轩辕朗的宽袖,道:“爹爹出了这样的事,心情肯定不好。妾身想回府看看他老人家!希望殿下恩准!”
“如此也好,只是我手头尚有要事处理,不能陪兮儿回府了!兮儿回去后只管与他说些宽心的话,让他不用过于忧心!待我忙过这阵儿,自会去府上看他的!”
“多谢殿下恩典!”
临近午时,细雨仍旧若柳絮杨花随风飘扬,并无停歇之意,姜承泽自轿中出来时,竹影已将雨伞在他头顶撑开,他却挥手挡开了。
任由轻柔细雨无声落在身上,脸上,他就这样冒雨缓步前行,抬眼望见相府门楼当黄帝御赐的赤金牌匾时,心头方才一紧,那依旧闪耀着金光的“丞相府”三个字,见证了他姜家近三十年的荣耀,如今看来却犹如针刺一般,刺痛不已。
跟在身侧的竹影无心的一句话,却令他火冒三丈。
“相爷,雨天路滑,小心台阶!”竹影也是一番好意,见他只顾抬头望天,并未注意脚下,于是出声提醒,没想到却遭来他一声厉喝。
“住嘴!以后不必称相爷了!”言毕竟气冲冲甩袖而去。
竹影独自撑伞在雨中呆愣良久,方才进府。
旭园,约莫是近日雨水充足,院子里的紫薇花苞一个个挂在枝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姜雨墨倚廊而坐,低首呆愣愣望着手腕上的冰玉镯出神,不知为何,最近尤为想他,几次想去他府中,却才走出这旭园便又退了回来。
自年前他亲自送她回府后,爹爹便不再为难她了,他们的关系算是稳定了。他曾交代过,让她安心在府中静候他的佳音,没有要事不可随意出府。
如此她虽害相思害得厉害,不过月余,人已清瘦许多。却仍旧时刻记着他的吩咐,不敢随便出府,生怕惹了他不悦。
只是她如此闭门不出,却也难为了另一人,那人为了避嫌,自梅妃过世后就不敢再上相府找她,只盼着她能出府走动,他方有机会能与她会一会面,哪怕只是闲话几句家常也好。如今却只能偶尔命了贴身的侍女红儿,偷偷给她送些稀罕的物什讨她欢心。
初始,红儿给她送来仙云居的翡翠糕时,她还会故意装出些不喜之色。只是时日长了,她倒也不再拒绝,那红儿又是个甚为贴心的侍女,如此一来二往,她们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了。
昨日红儿才给她捎来瑞王的信,信中言简意赅只有两句:“春雨寒凉,盼卿安好!”
虽只是短短数字,却无不透着深深情意。
听红儿说起,瑞王前时奉了太子的旨意,前往紫江巡视,监督防洪堤坝建造,临行前曾特意嘱咐红儿定要时常往相府探望她。
聪明如她,岂会不知瑞王心意。
只是她已心有所属,今生只怕注定是要辜负了他一片情意。
想到此处,忽觉心中有些郁闷,或是近日细雨连绵,即便是她这样率性的人也忍不住要莫名忧愁起来了。
双手一伸,突然很想活动活动筋骨,这个念头才冒出来,淡粉色的身影已然跃出长廊,来到紫薇树下,随意折下一根树枝做剑,恣意挥洒,身姿灵动,翩然若仙。
竹影撑着雨伞走进旭园时,见到的便是这动人的一幕。
见她在雨中这样忘情舞剑,眉眼之间竟带着久违的笑意,竹影愣了一愣,犹豫着是否要打断她,是否要将那件事告诉她。
他正望着她沉思之际,她已一跃到他身前,玉指扬起手中枝条直指他的肩侧,娇声喝道:“大胆竹影,未经本小姐许可,竟敢私闯旭园?还不乖乖束手就擒,任由本小姐处置!”
见她硬憋着笑,板着脸好不容易说完这些,尚不等他有所反应,她已扔掉了手中枝条,捧腹大笑不止。
“哈哈!竹影大哥,你干吗一点都不配合啊?多少给点表情嘛!真是的!害得墨儿演独角戏,多没劲啊!”雨墨一边笑着一边轻拍着竹影的手臂,抗议着。
她自去年离山围猎落崖受伤之后,性情早已大有不同,除却在秦王与瑞王跟前,甚少见她露出笑脸。只是今日却能见到她这样肆无忌惮地开怀大笑,竹影着实有些意外,以至于姜雨墨在他眼前摇晃着素手时,他才缓过神来。
雨墨见他从一进院子便耷拉着脸,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于是柔声问道:“竹影大哥!你怎么了?被爹爹骂了吗?怎么这样没精打采的?爹爹的性子你也知道的,说你两句就过去了。别放在心上!”
“小姐,我没事。只是……只是相爷他……”竹影虽话已出口却有些结巴,不知道该不该和她说。
雨墨见他吞吞吐吐,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且是与爹爹有关的,心下当即一紧,追问道:“爹爹他怎么了?竹影大哥!”
在她的一再追问之下,竹影只得将今日朝堂之事说与她知,她听后却是一脸惊愕,徐徐摇首,不愿相信。
“此事当真?相爷现在何处?”问话的却不是姜雨墨,乃是方从房中出来的雪夫人,只见她眉心紧蹙,眸带焦虑,瞪着竹影。
竹影转身拱手见礼,沉声道:“千真万确,相爷才从宫中回府,眼下正在知意园中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