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胜利后的最初几个月,国民党政府最重要的外交活动,除了与接受日本投降相关的交涉,就是《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的公布,以及承认外蒙古的独立了。而这两件事又是密切关联的。
《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签订于日本投降的前一天,1945年8月14日,两周后正式公布。大公报刊出时做了详尽的标题:
中苏友好同盟条约公布 防日军事同盟卅年
苏联声明 一切援助给予国民政府 重申尊重中国在东三省之完全主权及领土行政完整 新疆问题无干涉中国内政之意图
中国声明 外蒙如依法公民投票证实其独立愿望承认其独立 中苏共营中东路南满路卅年 大连为自由港卅年 旅顺为共用海军基地卅年 我派员在东三省设行政机构 苏军最多三个月撤尽
可以说,这个标题涵盖了盟约的主要内容。但据我在外交部工作的同学讲,盟约谈判并不顺利,双方讨价还价,彼此交换条件,谈了两个月之久。斯大林需要苏联在远东的利益最大化,坚持要求外蒙古独立以及它在中国东北的“权益”,并且态度强硬;而蒋介石需要苏联的帮助,不仅想尽快打败日本,而且要遏制中共,所以不得不作出妥协,允许外蒙古独立,并同意在东北与苏联“合作”。但同时,他又要求苏联政府承诺“不援助中共”。所以才有了“苏联声明一切援助给予国民政府”的表述。显然,这个“友好盟约”并不友好,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交易。而且,即使是交易,苏联方面也出尔反尔,并没有完全兑现它的承诺,特别是在中国东北问题上,留下了并不光彩的记录。容当后述。
然而,盟约公布之初,人们并不了解这些内幕,举国上下一片赞誉之声。颇能说明这点的一个场景,就是同年9月1日中苏文化协会为庆祝盟约成功举行的鸡尾酒会上,国共双方高层毛泽东、周恩来,王若飞、孙科、邵力子、冯玉祥、陈立夫、陈诚、张治中、吴鼎昌等,社会名流沈钧儒、郭沫若、左舜生、张申府、王昆仑、阳翰笙等,妇女界宋庆龄、李德全、史良、刘清扬、曹孟君、张瑞芳等,共约三百余人,共聚一堂,“欢庆外交胜利”。大公报次日的报道说:
八年抗战胜利了,三十年中苏盟谊奠定了,接着毛泽东先生一行来渝,国家统一就要完成,和平建设可望开始。因为军事、外交、政治一连串的胜利,每个人的欢欣愉快,好像心头去掉一块大石头。……毛氏三位联袂到会,立时引起会众注意,多趋前寒暄祝贺。毛氏首与孙会长举杯祝饮,次与孙夫人、邵副会长、陈诚将军举杯互祝健康。冯玉祥氏与毛泽东先生举杯时说,庆祝中苏外交胜利,庆祝总理三大政策成功!毛氏在大众团聚中,与旧友新交饮酒欢谈,应接不暇,直至八时许始偕周恩来、王若飞等离开会场。会外细雨中等候一瞻毛氏丰采者达数千人,交通几为之阻塞,大家都热望毛氏此来能协助完成国家之统一,开始最迫切的和平建设。酒会本是庆祝外交成功的,同时,也预祝了国内团结的成就,更像非正式的欢迎了毛泽东先生。毛先生走了,会也散了。
如此盛大的场面,如此欢欣的情景,或许只能说与会者大多被蒙蔽着,但肯定有人了解内幕,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事实上,早在1945年2月,美、英、苏三国首脑会议商讨对日作战问题时,斯大林提出的苏联对日作战的条件之一,就是“外蒙古的现状须予维持”。这个“现状”,就是指1924年11月26日,外蒙古宣布废除君主立宪制,成立“蒙古人民共和国”,并从此脱离中国政府控制的局面。斯大林的要求得到了罗斯福和丘吉尔的同意,三方并就一系列涉及中国领土、主权的问题,签订了一个秘密协定,史称“雅尔塔协定”。1946年2月,这个排除中国参加,却又决定中国命运的协定被公开,国际舆论大哗,中国更以各地高校大学生为首,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反苏运动,重庆的中共新华日报和亲中共的民盟民主报还遭到了冲砸。
1945年的“蒙古人民共和国”,并没有得到中国政府的承认。为了给承认其独立找个台阶,蒋介石才搞了个“公民投票”。
1945年10月20日,外蒙古各地以记名方式举行“公民投票”。此前,内政部次长雷法章作为国民政府督导投票代表,奉派库伦,见证了投票过程。或许是官方不想张扬,也没有多少人愿意“观摩”的缘故,除中央社以外,各报均无记者前往。
11月初,雷法章回到重庆,我采访了他。他说,投票在当天早六时至夜十二时分区举行。外蒙古18岁以上的男女均有投票权,计约48万选民。据外蒙古当局称,“98%的选民参加了投票,一致赞成独立。”而据我的同学讲,雷法章私下对这次“公投”颇为不满,说“办理投票事务人员,对于人民投票名为引导,实系监视,且甚为严密”,“此项公民投票,据称为外蒙人民重向世界表示独立愿望之行动,实则在政府人员监督下,以公开之签名方式表示赞成独立与否,人民实难表示自由之意志。”
1946年1月5日,国民政府公开正式承认外蒙古独立。
当时,国共双方虽未全面内战,但已成同室操戈之势,关内关外摩擦不断,中共更在舆论上对国民党的内政、外交多有批评。但在外蒙古独立问题上,双方却罕见地表现了“共识”,保持了“一致”。中共非但没有对国民党进行抨击,反而乐观其成。个中奥妙,在于双方都想迎合苏联,寻求支持。
此后,随着内战爆发,大陆政权易手,事情才有了新变化。
1949年8月14日,人民日报发表郭沫若的文章《我们应该怎样认识外蒙古独立》,被人们视为中共方面的表态。郭文谴责“中国侵略者”压迫和欺负蒙古人民,歌颂外蒙古独立。认为“蒙古寻求解放和独立天经地义,外蒙人民比中国人争气,更早清醒,认苏联当朋友,所以得到帮助,更早得解放,中国人民应向外蒙人民告罪、致敬和学习。”郭沫若还质问:“有什么理由跟在美帝国主义和蒋介石反动地后面,来对苏联‘愤慨’呢?”
两个月后,1949年10月16日,刚刚诞生16天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与蒙古人民共和国建立了外交关系,承认了既成事实。
而此时,败退台湾的国民党政府,已与苏联成为敌人,那个“友好盟约”和外蒙古独立自然也不作数了。1953年,台湾政府通过法律程序,正式宣布废除1945年中苏条约中关于外蒙古问题的换文,不再承认外蒙古的独立,并下令把外蒙古重新纳入“中华民国”版图。在国民党高层会议上,蒋介石还检讨说:“承认外蒙独立的决策,虽然是中央正式通过一致赞成的,但我本人仍愿负其全责。这是我个人的决策,是我的责任,亦是我的罪愆。”
总之,抗战胜利后,国共双方都想依靠当时的苏联遏制对方,各有心思与动机。签订中苏“友好盟约”,国民党是被迫妥协,中共则无奈默许;外蒙古独立,国民党政府承认在先,中共政府承认于后。这是历史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