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美是对象的一种客观性质,这种性质究竟是什么呢?海文列举了各种关于美的客观定义,比如美在新异(novelty),美在效用(untility),美在多样统一(unity in variety),美在秩序和比例(order and proportion)。对于这些主张美是事物的客观属性的学说,海文逐一加以驳斥。在海文看来,美是客观的,但不是事物的客观属性,而是超越事物之外的客观精神。他赞同谢林和黑格尔等人的学说,将这种理论命名为精神理论(The Spiritual Theory):还有另外一种关于美的理论,尽管它承认美是外在的客观实在,但寻求将美从物质属性中剥离出来(那些主张美在客观的作者,认为美存在于物质属性之中),而是在轻灵的和精神的根源中寻找美的本质。根据这种观点,美是精神的当下感性显现。潜在的、不可见的精神根源,与物质全然不同,它在物质形式中激活和显现自己,透过物质形式向外张望。美不是物质本身,也不是精神本身,更不是单纯的心理性质或者心理感受;美是不可见的、精神的活动在物质感觉形式中的显现。这种观点最初由谢林和黑格尔提出,儒佛瓦(Jouffroy)的《美学教程》(Cours dEsthetique),布雷斯劳(Breslau)大学鲁勒特博士(August Ruhlert)一流的美学体系,以及其他许多欧洲一流的哲学作者,都采取了其主要观点。( Joseph Haven, Mental Philosophy: Including the Intellect,Sensibilities, and Will(Ann Arbor, Michigan:University of Michigan Library), p.266.该书初版出版于1857年。颜永京的译文属于内容综述,而且采用半文半白的语言,为了更加清楚地传达该书的意思,有时候就从英文版直接翻译。引用颜永京原文的时候会有注明,但不标明页码,因为《心灵学》一书是分卷编页码,没有统一的页码,不标注页码可以避免不必要的混乱。)对于这段文字,颜永京只做了一个概要的翻译:“今歙灵及儒佛劳等别创一说云:艳丽固具于物,然不可视物为块质之物,当视为灵质之物。物之艳丽,是物之灵气在块质透显,予以为然。”
海文在检讨了各种客观的美的理论之后,对于精神理论又做了较详细的分析,并且对于用这种理论来解释各种美的现象做了具体的分析:最后剩下来的一种需要提及的美的理论,是精神理论。这种理论认为,美不存在于物质本身,也不存在于物质本身的安排,而存在于更高级的、潜在的精神性质或者要素在感性材料形式中的显现或表达,因此是诉诸我们自己的精神本性,唤醒我们的精神本性去同情。在与我们有关的感觉世界中,我们发现有两种不同的相互区别的要素:观念(idea)和形式(form),精神(spirit)和物质(matter),不可见的(invisible)和可见的(visible)。在美的对象中,我们发现这两种要素以这种方式联系起来:一种要素表达或显示另一种要素,形式表现观念,身体表现精神,可见的显示不可见的,我们自己的精神本性认识到自己的喜好,与表达自己的东西交融,并产生同感。因此,构成美的东西就是这种显现,是更高级的和精神性的根源在感性形式中对我们感官的显现,这种更高级的和精神性的根源就是事物的生命和灵魂。(Joseph Haven, Mental Philosophy:Including the Intellect,Sensibilities,and Will,p.281.)对于这段文字,颜永京的翻译也很简明:“凡世上一切被造者有二,即灵与质是。此二者各异,一则不能见,一则能见。在艳丽之物,则此二者相和。以致有形有体之质,表出无形不可见之灵。我灵既识物之无形不可见之灵,自然与之相通相和。是艳丽诚非在物之质,亦非在物之灵。乃灵显现于可见之质,而所显者感触我目以达于灵。”
海文的这种观点,如果用黑格尔的话来说,就是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因此,海文所说的客观派,与20世纪中期美学大讨论中的客观派有所不同。在上世纪中期的美学大讨论中,在美的本质问题上形成了四种不同的看法,被称之为主观派、客观派、主客观统一派、社会派或者实践派。海文的观点更接近主客观统一派,这就是朱光潜所主张的观点。对此,黄河涛介绍颜永京翻译的《心灵学》时已经注意到了。
尽管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与主观精神有关,但是海文强调它仍然是客观。对此,海文打比方说,“就像月亮,尽管它给出的只是一种反光,但它依然发光,而且具有它自身的美。只要这些思想和情感还潜在于心灵之内,它们就不是美。直到它们投入对象之中,变成对象的一种特性,它们才会成为美的特性,对心灵之眼显现。因此,美仍然是一种客观实在,它既不能离开我们而存在,也不是存在于我们之中。”(Joseph Haven,Mental Philosophy:Including the Intellect, Sensibilities,and Will,p.269.)美不是存在于主体之中的现象,也不是纯客观的现象,可以说是一种与主体有关的客观现象。对此,海文进一步打比方解释说,“就像锻钢上溅出的火花,严格说来它既不是钢铁的特性,也不是燧石的特性,而是从二者冲击中显现出来的相关现象,因此也许可以说,美不是完全存在于对象自身之中,也不是完全存在于有智力的主体之中,而是从二者的关系中诞生出来的一种现象。”(Ibid, p.271.)对于这段文字,颜永京的翻译言简意赅:“铜条击一火石,必有火星迸出。其火星不可谓铜条所具,亦不可谓火石所具,乃是二物相击所致。艳丽非具于物,或具于我,乃亦二者相感所致否?!”海文这里所表达的思想,不仅表明了美是由客观对象显现出来的,表明了美存在于主客体之间的关系之中,更重要的是表明了美是在当下事件中生成的产物。可惜后面这个思想,海文没有做详细的论述。
现在的问题是,那种将自己灌注或者投射到物质对象身上而让它们变美的精神究竟是什么呢?是古希腊人相信的万物有灵的灵,还是黑格尔所说的理念?在海文看来,二者都不是。具有神学背景的海文,很自然地将这种精神归结为上帝。对于海文的结论,颜永京翻译如下:古希利尼人常谓天地间万物,各具一魂,且谓物皆有知觉,自知何由来,何由去,并觉自己体中固有艳丽。至我等则不必如此观物。我观物可视为有形之体,将所蕴之深意表出于我前。有深意而即艳丽,深意非属物,是属造物之主。是主用此物以表出己之深意。至深意非仅用言语表出,用言语不若用记号为胜。是以造物主非用人之言以言,乃用路旁之花,林中之树,巍然之山,永不息流之洋海,与夫杳杳之青穹以言,若此之物,是造物主之言,其中有艳丽而使我喜,有显威而使我惧。人若观天然事物,而能识造物主之奥意,可谓贤矣。Joseph Haven,Mental Philosophy:Including the Intellect,Sensibilities,and Will,pp.285286.总之,海文关于美的概念部分,对于有关美的本质的各种学说做了全面而精要的介绍和分析,历史上出现的各种美的学说都得到了介绍,同时提出了自己的观点。也许我们可以将海文的主张概括为客观精神说。这种学说将美的根源归结为客观存在的精神如理念或上帝。但是,海文没有像大多数神学家那样,将理念或上帝本身视为美,而是像黑格尔那样将美视为精神在感觉形式中的显现。但是,海文跟黑格尔不同。黑格尔所谓显现,不具有动态的事件的特性。海文所说的显现,蕴涵着精神与物质遭遇而生成新质的思想。可以说,美是精神与物质遭遇时生成的新质。既然美是精神与物质相遇而生成的新质,它就既不是精神,也不是物质,而是精神和物质之外的第三实体。海文美学中潜在的将美视为事件和第三实体的思想,是一种深刻和新颖的构想,在当代美学中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回应。
在对各种美的学说做出澄清之后,海文开始讨论美的认识(cognizance of the beautiful)。在海文看来,美是认识的对象(object of cognition),主管美的认识的官能就是趣味(taste):“对于这种作用于各种各样的美和崇高的对象,无论是在自然还是艺术之中,我们用趣味这个一般的名称来称呼它。”(Joseph Haven,Mental Philosophy:Including the Intellect,Sensibilities,and Will,p.286.)颜永京对taste的相对固定的译法是“识知艳丽才”。由于这种译法在今天看来有些古怪,我们就不用颜永京的术语来讨论海文书中的内容。
从18世纪中期开始,欧洲美学家就展开了对趣味问题的讨论,形成了不少有代表性的观点。对于这些观点,海文做了精要的概括:对于[趣味]这种能力的精确本性,存在许多不同的意见:它是心灵的一种独特能力,还仅仅是某些已知的和已经描述过的能力的运动?它是具有知性的本性,情感的本性,还是二者的联合?关于趣味,不同的作者给出了不同的定义。有人将它视为严格的知性能力,有人将它视为一种情感活动,更多的人认为它包含认知中的知性活动和感受中的感觉活动,无论对象是美的,还是崇高的。
……我们用趣味这个词语指称心灵认识美的能力。它是一种认识(knowing)能力,识别(discriminating)能力,而不是情感感受(feeling)能力。它是一种特别种类的对象的判断活动和反思能力,而不是心灵的任何一种独特的能力。毫无疑问对美的感知会唤醒情感,情感甚至会发生在判断之前,我们凭借这种判断去决定面前的对象是真正的美的,但是情感自身不是认知,也不是判断,因而不是趣味,无论它跟趣味有怎样的联系。(Ibid,p.287.)海文这里对趣味的认识,与当时流行的审美态度理论非常不同。审美态度理论更多地强调主体的审美经验的重要性,海文的趣味理论更多地强调对美的客观认识。如果忽略时代的差别,我们发现海文的理论与20世纪后期盛行的分析美学中的认知理论比较接近。海文还以对雕像的鉴赏为例,分析了审美活动的过程。对此,颜永京以对绘画的鉴赏为例做了比较详细的翻译:我心灵第一步作为,是情之动,即喜与乐是。我目见一纯美之画,我喜顿然发出,先发于衷,继显于面,其发是自然,非由我所主。一如泉水由地脉中藉己力跃出,一如阳光东出,照耀有林有雪之高山,采色斑斓,皆非有所主。
我心灵第二步作为,与情有异。我既喜,我即称赞其画为真正艳丽,所赞美非定出于口,竟存于衷。我心灵识知目前之画是艳丽,辨别其妙处,而称之为美。我心灵如此作为,是思索之别用,我识知画之艳丽而称赞之,固后于发喜,我先觉喜。故称其画为美。
第二步作为后,有更进一层。我将画细赏阅,即如察其逐步件是如何,诸件合观是如何,其艳丽在何佳处,搜寻画之有何寓意,其画果尽表出其寓意否?再看其画具何教训,其教训果具于画否?继而自问画中有何物令我喜悦,而何以能令我喜悦?予以此进一层事,或可有或可无。至或有或无,悉凭阅画者前时练习讨论,及其素常心思、思索。盖此诸事,无非是比较,辨别,裁断,皆思索才之用。(Joseph Haven,Mental Philosophy:Including the Intellect,Sensibilities, and Will,pp.292-293.)从这段文字中可以看出,一个对象令人愉快或不愉快,属于情感活动。但是,趣味远非情感活动,除了情感活动之外,还包括分析和判断。海文在考察各种关于趣味的定义并对鉴赏过程做出分析之后,自己给趣味下了一个定义:“趣味就是心灵针对自然或艺术中的优美和崇高的区分能力。”(Ibid,p.296.)在海文的定义中我们可以看到,区分胜过了情感和偏见。除了分析趣味的本质之外,海文还讨论了好的趣味和趣味的培养问题。总之,关于美的认识这一节,对于趣味和鉴赏问题做了全面而清晰的分析,无论在广度还是深度上都胜过多数专门的美学教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