缎小千也没再理他,她指指刚才说话的那女子,“既然你认得我,那么我也就知道你是谁了。”她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都先出去吧。你们家公子有救了。”
魏老爷一听这话,一副遇到了神仙般的表情,带着一帮家奴飞快地从屋里退了出去。
“喂,还有你!不想解毒了吗?还不出去。”缎小千看了一眼池月楼。
“没弄清楚我的身份之前,你哪舍得让我死?”池月楼转身坐在椅子上,压根儿没想过要出去。
缎小千也不再理他了。她走到那女子身边,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心里就彻底凉了,这果真是个如假包换的妖精,她就真的输给了那个姓展的臭捕快。
那女子也认真地把缎小千看了一遍,“你和我脑海中的模样一模一样,三百年了,你竟然没有任何变化。”
这话缎小千已经听过数百遍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每个妖精遇到她时都这么说,她也问过他们,可每个都答得含含糊糊,妖精的表达能力可真不及他们的魅惑能力啊。于是后来她也想明白了,可能是人间和妖界打招呼的方式不同,他们喜欢这么说,以显得大家很亲热。
这次她照例没多想,浅浅地回了一句:“我来迟了。”
池月楼一摇一晃地坐在椅子上,当听到妖精那句话时,他猛地停顿一下。三百年?难道说缎小千也是妖?他的脑海里飞快地回忆着关于她的点滴,她脖子上的星月坠、手里的现形粉……她根本不可能是妖啊。那么这锦鲤妖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自从遇见她之后,他脑海里便有一万个关于她的疑问——为什么少爷要偷她的忆情箫?为什么偏偏安排他来?为什么她被少爷如此重视?最重要的是,她到底是什么?是人还是妖?
总不能,是神仙吧。
但是此时的缎小千是他所没见过的。他与她相识不过两天,她的蠢钝他是见识了不少,但像现在这样一本正经而又沉稳的模样,让他有些意外。
这是他第一次留心她的相貌,圆杏般的眼睛,仿佛时时含着露珠,小而尖的鼻头,粉嘟嘟的嘴唇,一颦一笑,或者在她冒着傻气的时候,偶一撇嘴,便会有两个梨窝隐现。按人间的审美来看,缎小千这长相已算上乘了吧。但把这长相放在妖界,又显得寡淡了一些,不够妖艳,却也有种说不出的清幽味道。
如果这才是他们的初相识,他或许会对这个女子有些好奇吧。
池月楼想到这里,赶紧回回神儿。他细细琢磨着锦鲤妖的那几句话,按她说的,她应该是认得缎小千的,可这样就更加让人迷惑了。既然早相识,缎小千又何必在这里坐等两天?
池月楼看着缎小千,她仿佛是夜空里某个未知的小星体,先前暗淡而毫无光泽,但越深入地接近她,越能发现她那些不被常人所见的熠熠光芒。
那锦鲤妖见四下已无外人,便对缎小千欠欠身,她目光中似乎有泪水涌动着,她说:“小千,救救魏公子……”
“原来你也知道魏公子只剩半口气了。”缎小千每次在妖精面前都显得特别沉稳,有时视妖怪的脾性而定,会选择要不要更嚣张一点儿。其实每次缎小千都是悬着心气的,不管妖精待她有多客气,她毕竟也是人,惹怒了它们,一个血盆大口张开来,她还哪有命敢嚣张啊。
但妖与人一样,她威严些,它们便有所忌惮些;她顺从些,它们便盛气凌人些。这几年来,缎小千已经练就了一身从妖的种类来辨别善恶的本事。比如眼前这只锦鲤妖,缎小千基本是没什么顾虑的,就算惹急了它,甩甩尾巴一变身,也不过两尺长的一条大鱼,它还能怎样啊!
“我并不知道人会这么脆弱,我看他待我那么好,必定是喜欢我,便化了人形想伴他左右。谁知不过两个月,他就这么病倒了……”
“魏公子病倒,你想照顾他,便变成了丫鬟小王。可你知道,你这样也救不了公子的。”
“是你逼我的,若不是你在湖里投了现形粉,我又怎么会走投无路!”
“原来你也会怕我的现形粉,那城里前前后后我贴了几千道黄纸,你又是怎么躲过的?”
“黄纸?我完全没有感受到啊。这紫阳城我已经游晃了几十年,一直都来去自如,没有发现能牵制我的东西啊……”
那妖精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池月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晃着椅子一脸笑意地看着缎小千:“你一直觉得是锦鲤妖法力太高强才会避开那些黄纸吧?哈哈哈……”池月楼说着就又一次大笑起来。
原来,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但这个真相也太让缎小千无地自容了吧,难道说这么多年来那些黄纸都一直形同虚设吗?
缎小千挺直身子,打算重新树立形象,谁料池月楼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她从桌上捡起一本医书就朝池月楼丢了过去,仿佛早有预料般,池月楼笑声依旧,人却轻轻一歪,医书擦着他的脸飞过去,砸到了身后的墙上。
缎小千气急败坏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锦鲤妖:“事到如今,你有什么打算?”“倘若你能救活魏公子,我甘愿重新做回一条鱼。”锦鲤妖完全不受池月楼的影响,说到魏公子时便立刻一副揪心的表情。
“做回鱼?你修炼那么久才有今天。说真的,你不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妖,也不是最后一个。变了人形的妖,见识过这世间的好,哪肯再回湖里做条鱼呢?”缎小千对刚才的打击还没缓过来,说话都变得刻薄许多。
“若你能看到我的过去,就会相信,我并不想害人。”锦鲤妖声音里满是怨念。
“过去?容易!”缎小千走到她身边,趁她不备一伸手就按到她胸口处……锦鲤妖身子猛地定住,片刻间脸上就露出了有如受刑般的痛苦表情。
“喂,就算她是妖,你也不必暗算她吧。”池月楼没想到缎小千会这么粗暴,起身快步走到缎小千身边。
缎小千此时正在摄取锦鲤的记忆,外面发生什么事,她全然无闻。池月楼见她眉头深锁,双眼紧闭,便伸手推了她一下。
然而就仿佛被巨大的磁石吸引过去一般,池月楼的整个身子都被紧紧地贴在缎小千身上,来不及抽身,他的四肢便已不听使唤,脑海里同步浮现了锦鲤妖的前尘过往。
在她四百多年的漫长修行中,曾经两次遇到同一名男子,然而这男子却两次负她,将她扔在新婚的洞房之内。她的怨气愈积愈深,终于脱离了人道,历练成妖。她不能化解这份怨气,便游离在世上寻找那男子,她想唤起他的记忆,听他一个理由。
然而,那男子,却并非魏公子。
3
缎小千深吸一口气,缓慢收功,将手从锦鲤妖身上拿开。突然她觉得有个人紧贴着自己的后背,一回头便与还未完全清醒的池月楼碰个面对面。
缎小千怔了一下,顿时脸就滚烫起来,她一把将池月楼推向墙角:“你个无赖!竟然趁我施法的时候轻薄我!”
剧烈的撞击让池月楼猛地醒了过来,他好像溺水般呼吸困难,捂着胸口大口地呼吸了几次,才终于调整过来。
“你要是再敢……再敢这样对我,我就让你那只中毒的手烂掉!”缎小千从前施法的时候,除了她和妖精,从来没有第三者在场,她并不知道那个摄取记忆的法术,会把其他人也吸进来,所以对于池月楼刚才的行为,她认为是有意轻薄。
池月楼呼吸慢慢恢复正常,他根本没心思反驳缎小千,他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问号,缎小千刚才摄取记忆的时候,并没有拿出怀中的忆情箫,难道她已经到了只需将忆情箫带在身上,就可自由施展威力的地步吗?还是……这忆情箫原本就只有她才能令其发挥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