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8月29日,是我终生难忘的日子。那一天,我和大家一起坐着“大解放”卡车到西丰县凉泉公社“五七干校”插队。我至今还记得松木杆搭起的大彩门上那让我们心潮澎湃的对联:
城子山上炼红心,
碾盘河盘扎忠根。
横批是:大有作为。
40多年过去了,当年我们那些十几岁的孩子如今都已经是花甲老人,有的已经离开了人世。
回城以后,因为在县委宣传部工作,我渐渐走进作家队伍。当年,很多同我一起上山的知青战友在得知我成为作家以后一直怂恿我把那段难忘的岁月写出来。
写知青小说的作家很多,且很有一些大手笔操刀。我的朋友中,梁晓声、肖复兴、白描、曲伟年……都是写知青题材的高手,这使我一直犹豫、彷徨,是否将自己那一段难忘的岁月流入笔端。
有一天,我偶遇当年我曾经暗恋过的女孩,她满脸的核桃皮,两条腿已呈罗圈状,裆下可以钻过一条狗了。那一刻,我感慨万千,真正体验到岁月是个无情的巫婆。那一刻,我决定要把我们共同的岁月写出来,让我们的青春,我们的梦想永远流淌在我们的血液中,直到离开这个世界。
我之所以犹豫,还因为往事是不堪回首的。
作品中的小羊羔等在生活中都是有原型的,有些女知青的命运甚至比作品中的小羊羔更加凄惨。如书所述,我们班有一个姓曲的女孩下乡到西丰县天德公社插队,当年她就被生产队长强奸了,她是个懦弱、文静的女孩,在数次被奸污后她怀孕了,那个队长的老婆拽着女知青的头发去公社卫生院做流产,走一路打一路讲一路骂一路,沿途还有很多不明真相的农村妇女一边骂女知青“破鞋”一边也跟着打……
我下乡那个地方是“五七干校”。其实就是一座集中营。一下车,我们就被告知,这里是军事化管理,要牢记“五不准”;不准穿奇装异服(衣着只能是蓝、黑、黄三种颜色);不准谈情说爱……和我在一起的有一个女知青,因为所谓的作风问题被逼无奈寻求自杀,在有看守的情况下她把一包针都扎进了心脏,她听说针进到身体里后会顺着血液走,走到心脏后就会渐渐停止呼吸,死的时候没有痛苦。所幸,她被抢救过来了。听说做手术往外拿针的时候有一个护士哭了,她无法想象世间还会有这样勇敢的女孩子,将一包针一根一根扎进心脏。
我的朋友知青刘勇、王雅繁因为违背禁令暗暗相恋,就被批斗(当时叫路线分析会),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他们紧紧抱在一起投井自尽,所幸被人发现搭救上来,至今我们仍有书信往来。
我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一年的冬天,我们上山去砍鹿柴(喂鹿的柞树棵),我们被规定每天必须砍够200捆。零下30多度的严寒,雪花漫天飞舞,手指和脚趾就像被猫咬了一般疼痛无比。开始是伸不出手,接着是干起活来就不敢停下,因为一停下汗水就变成了冰,就会被冻死。我无法完成200捆的任务,只砍了60多捆,看看天色渐晚,我和大家一样把砍好的鹿柴打成一大捆向山下滚去,结果因为力气小,柴捆不够结实,滚了几米就散了,等我把鹿柴重新拾到一起,天已经完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大家各占一个山坡,谁也顾不了谁,我就坐在山上哭啊……昨天还是父母的宝贝,连洗手帕都是妈妈给洗,今天就要在冰天雪地里砍够200捆柴?17岁的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五七干校”的管理模式很奇特;那些所谓有问题的“走资派”和干部担任连以上的领导,有些“五七战士”竟然把命运的不公发泄到我们的头上,对我们的管教就像狱警对待犯人。相比之下那些从农村雇佣来的农民工排长们大都是慈母心。我永远也无法忘怀我们排的吴排长对我的关爱,他常常摸着我的脑袋说:唉!你们还都是孩子。
当年,我们走进大山的时候,人人都从肺腑里发出誓言:要扎根农村干一辈子;当我们逃出大山的时候,人人都在心里发誓:这辈子老子(老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是,时间会改变一切。当我们成为父母,成为爷爷、奶奶、外公和外婆的时候,回首往事我们突然发现,那些蹉跎岁月已经成为我们心中永远的印痕;应该恨的,早已随风而去;应该爱的,爱得更深更沉。苦辣酸甜都是日子;悲欢离合都是故事,昨天我们别无选择;来日无多,我们要走好前面的路。
所以,我只保留了一个“小羊羔”的故事,而把目光更多地投向了今天和明天。
在故事的讲述中,我力图对人的属性进一步探索和挖掘,当然也许我的努力是徒劳的。
知青庄园只是我心中的一个梦想,就像一座美丽的空中花园,永远矗立在我的心中。
当然,如果有条件,我会回到城子山中去描绘那个蓝图。
感谢武汉大学出版社让知青作家们汇聚一堂。
仅以此篇献给中华大地三千多万知青中的每一位战友。
我爱你们!
孟翔勇
2012年1月13日于北京中国少年作家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