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直治回来的两三天前开始,妈妈就因为舌头痛而病倒,虽然舌尖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可是一动就痛得不得了,连饭也只能吃很稀的稀饭,问她:“要不要看医生?”母亲也只是一径地摇头。
“会被人家笑!”妈妈苦笑着说道。虽然已经帮她抹了药水,可是好像一点儿也没效果的样子,我不禁开始焦急起来。
然后,直治回来了。
直治坐在妈妈的枕边,说了一声“我回来了!”算是打了招呼,马上站起来,在屋里四处绕来绕去,我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
“怎么样?妈妈变了吗?”
“变了,变了,憔悴得很,还是快点儿死了好。活在这样的世上,妈妈根本就受不了的,看起来好惨呀!”
“我呢?”
“变得好俗气!脸上好像写着有两三个男人的样子,真讨厌!酒呢?今晚喝一杯吧!”
于是我到村庄唯一的旅店去,向老板娘阿作嫂说,弟弟回来了,请她卖点儿酒给我。可是阿作嫂说,很不巧,酒正好卖完了,所以我只好回去告诉直治,直治露出我从没看过的陌生表情说:“呸!你太不会交涉了吧!”他问了我旅店的地点,就穿着拖鞋飞奔出去,然后不管怎么等都没有回来。我煮了一些直治喜欢吃的好菜,餐厅里也换上了亮一点的灯泡,等了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回来,这时候,阿作嫂却从厨房门口露出脸来。
“喂!没关系,他现在正在喝酒呢!”
她睁着一向圆滚滚的眼睛,好像碰到什么大事般,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
“喝酒?是在喝酒精吗?”
“虽然不是喝酒精!可是……”
“那么喝了也不会生病吧?”
“嗯!是啊!不过……”
“让他喝吧!”
阿作嫂好像吃了颗定心丸,点着头回去了。
我来到妈妈的房间说:
“他好像正在阿作嫂店里喝酒的样子。”
妈妈听完,嘴巴微微撇了一撇,笑着说:
“是吗?那么,毒瘾是戒了吧!你把饭给吃了,今天晚上我们就三个人在这房间睡,把直治的棉被铺在中间。”
我感觉自己快要哭出来了。
半夜里,响起直治沉重的脚步声,他回来了,钻进铺有我们三人棉被、唯一的一张蚊帐里。
“把南方的事说给妈妈听听,好不好?”我边睡边说。
“没事,没什么好说的,我统统忘了。一到达日本,上了火车,从火车的窗户望去,稻田无比美丽,让人都看傻了眼。就只有这样,我想说的就只有这一件事。把灯给关了吧,我要睡了。”
我把电灯熄了,夏天的月亮像美丽的潮水般淹没了整张蚊帐。
第二天一早,直治趴在床上,吸着香烟,远眺遥远的海的那一边。
“听说你舌头痛呀?”
他用好像第一次发现妈妈身体不好的语气说道。
妈妈只是淡淡地笑了一笑。
“这种痛一定是心理疾病!晚上都张着嘴巴睡觉,好丑!把口罩戴上,在纱布上喷点儿药水,然后将它放在口罩里就行了。”
我听完他的话,不禁为之绝倒。
“这叫什么疗法来着?”
“叫作‘美学疗法’!”
“可是妈妈一定不喜欢戴口罩呀!”
不止是口罩,其他如眼镜等任何戴在脸上的东西妈妈都很讨厌。
“妈,要不要戴口罩?”
听我一问,妈妈首度开口,低声回答:
“戴!”
我吓了一跳,妈妈好像对直治说的任何话都会听的样子。
我在吃完早餐之后,就照方才直治说的,在纱布上喷一点儿药水后,做成口罩,拿给妈妈。妈妈默默地收下,等到上床时,就老老实实将口罩两端的绳子套在耳后,真的很像年幼的小女孩,我看了觉得很难过。
中午过后,直治说自己一定得去找东京的朋友,那人是他文学方面的师长。于是就换上西装,向妈妈要了两千元,出发去东京。一去十天,音讯全无,妈妈还是每天戴着口罩,苦等直治回家。
“这药还真是好,戴了口罩,舌头就不痛了。”
妈妈苦笑着说道。可是我却觉得她是在说谎,嘴巴虽然说,“已经没事了!”可是,即使现在还能起床,却好像食欲全无的模样,话也变得少之又少,我非常担心。直治这个家伙到底在东京干什么呀?一定是和那个小说家上原一起游东京,搞不好又卷进了东京奢靡的疯狂行径中呢!我愈想就愈担心、愈痛苦,所以才会在与妈妈说玫瑰花开时,毫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我没有小孩。”真的很糟糕!
“啊!”
方才叫了一声后,我站起身来,自己也不知道要上哪儿去,只好百无聊赖地爬上楼梯,来到二楼的客房里。
四天前,我和妈妈商量过后,打算将这里暂时作为直治的房间,于是拜托山下农家的中井先生帮忙,将直治的衣柜、书桌、书橱及大概有五六箱之多、装满藏书及笔记本等的木箱,也就是直治西片町家里的房间内的东西全都给搬进来。心想等这一次直治从东京回来,就要他按自己喜欢的位置摆好,尽管现在眼前一团乱,我心里还是认为最好让直治自己做主比较好,所以成堆的东西堆得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了,到处都乱七八糟的,我也不以为意,顺手从脚边木箱中抽出一本直治的笔记本,封皮上写着:
夕颜日志
笔记本内随笔写着以下的文字,好像是直治染上毒瘾、深以为苦时的手记。
我痛苦得几乎就要死了!虽然好苦,却连一声“好苦!”也叫不出来。这是自盘古开天以来,未曾有过、始无前例的痛苦。
思想?骗人!主义?骗人!理想?骗人!秩序?骗人!诚实、真理、纯真?全都是骗人的!据说牛岛藤[6]树龄近千年,熊野藤[7]则有数百年树龄,听说它们的花穗前者最长九尺,后者也有五尺有余,而我的心只为这花穗悸动着。
那也是人子呀!活生生地活着!
道理终归只爱道理,而不是爱活着的人。
金钱与女人,道理只会羞赧地扬长而去。
比起历史、哲学、教育、宗教、法律、政治、经济、社会这些学问,还不如一个处女的微笑来得宝贵,这是浮士德[8]博士勇敢的证言。
所谓的学问,又名“虚荣”,只是人努力不想做人的行为罢了。
就因为真实,所以敢誓言,我也可以写得无比灵巧,整篇都没有错误,适度的滑稽,让读者看了以后,眼睛燃烧起莫名的悲哀。或者说,所谓的肃然起敬、正襟危坐般的完美小说,朗读起来只会让人觉得:好丢人呀!写得出来吗?杰作的思想是很粗鄙的,读小说还要正襟危坐,那简直是疯子的行径嘛!要这样,倒不如将大礼服也给穿出来吧!愈是好的作品,看起来愈不会一本正经。我只希望看见朋友会心一笑的笑容,一篇小说也可以故意写得失败、写得很差,然后夹着尾巴、抱头就跑,啊!若当时朋友很开心的话。
文不成文,人也没有应有的风情,只会吹响玩具喇叭,这里有一个全日本排名第一的傻瓜,祈祷平安幸福的爱情到底是什么呢?
朋友面露得意,这是那个家伙的怪癖,好可惜呀!被爱这回事根本就不存在。
这世上难道有不是坏人的人吗?
无聊透了!
我要钱!
否则,就让我长眠不起吧!
向毒贩借了上千元,今天悄悄带当铺老板来到家里,叫他看我屋里,可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如果有的话就快拿去,因为我急需用钱。老板看也不看就说,“你房里根本没家具嘛!”“好!若是这样子的话,你就把我以前买的这些东西统统估价拿走好了!”我狂妄地说道,竟说我屋里这些东西都是废物,竟然没一样值钱的玩意儿!
首先,就拿这一尊手形的石膏像来说吧,这可是维纳斯的右手呢!像大丽花的手形,雪白的手,摆放在台子上,不过仔细一看,这可是维纳斯呢!她的全裸像会让男人惊艳到难以自持的地步,多么美丽动人、楚楚可怜的女神呀!而她身上的这一只手,手势散发着维纳斯的迷人气息,指尖没有指纹,手掌也没有一丝掌纹,无比白皙与细致。可是,再怎么说,却还是没有一点实用性的废物,当铺老板把价钱杀到了五十元。
其他,像是巴黎近郊的大地图,直径将近一尺的假象牙陀螺,可以写出如丝线般细致字体的特制笔,全部都是过去我为了收藏千古买的东西,可是老板却笑着说:“容我告辞了!”“等一下!”我大声制止,结果老板还是背走了如小山丘一般的书籍,而我只收到五元。他说书架上的书几乎都是廉价的文库本,假如他买了,还得看旧书商要不要收购呢!所以自然没什么价值,就这么便宜了。
我想变卖东西来解决千元债务,竟然只得到五块钱,在这世上,我的实力竟然只有这样,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太过分?可是不这么做,我就活不下去了。比起责备我的人,我还更感谢叫我去死的人,太痛快了!可是几乎很少有人敢叫我去死,真是卑鄙,他们全都是心机极深的伪君子。
正义?所谓阶级斗争的本质就只是这样罢了。人道?开玩笑,我也知道呀!为了自己的幸福而必须扳倒对方,杀了对方!这难道不是在宣告“你去死吧!”否则,这到底是什么呢?少骗人了!
可是,我们的阶级里没有这样正经的家伙,全都是白痴、幽灵、守财奴、疯狗、吹牛的人,还有装腔作势的人。
连要叫他们去死,都是一种浪费。
战争!日本的战争根本就是自暴自弃的行为。
我才不要卷入自暴自弃而死,我才不要!还是自己一个人悄悄地死吧!
人们在撒谎时,一定是一本正经的,那时候的指导员全都一本正经,呸!
好想和那种不屑被人尊敬的人一起玩啊!
可是真的有这么好的人,他们又都不屑和在我一起吧。
看了我装酷的样子,人们就说我早熟;看到我装懒的样子,人们就传言我懒散。要是故做有钱人的模样,人们又说我是个有钱人!要是假装冷淡,人们又说我是个冷酷的家伙。可是,当我真的很痛苦,不觉地呻吟起来时,人们竟然说我“假装”痛苦。
真是太不一致、太前后矛盾了!
结果,除了自寻死路之外,别无他途了吧!
即使是这么痛苦,可是,一想到必须以自杀来终结自己,也不免放声痛哭起来。
春天的早上,太阳照射在绽放了两三朵梅花的枝头,据说一名海德堡的年轻学生把自己吊死在梅花纤细的枝丫上。
“妈妈,骂我吧!”
“怎么骂?”
“骂我胆小鬼!”
“是吗?胆小鬼呀……嗯!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妈妈是如此无可比拟的温柔与善良,只要一想到妈妈,我就忍不住想哭!为了向妈妈道歉,我只有一死!
原谅我吧!现在,就这一刻,请原谅我这一次吧!
一年一年,瞎着眼饲养小鹤,好惨啊!太胖了!(元旦试作)
吗啡、吗啡、吗啡、吗啡、吗啡、吗啡、吗啡……
什么是自尊?什么是自尊?
人类,不!当男人想到“我是很优秀的!”“我也有我的长处”时,会不会反而有点儿活不下去了呢?
讨厌人,被人讨厌!
考验理智吧!
严肃等于愚蠢。
总之,只要活着,绝对必须骗人!
某封借钱的信:
请答复!
请答复我!
然后请一定将回答快递寄给我。
我已经设想各种的屈辱,正在孤独地呻吟着。
我不是在演戏,绝对、绝对不是!
拜托你!求求你!
我几乎都快羞愧而死了!
绝对一点儿也不夸张。
每天、每天等着你的答复,夜以继日、日复一日不断惶恐地等待着你的回答。
求你不要让我吃闭门羹,
我听见墙壁传来偷偷讪笑的声音,半夜,只能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不要用耻笑的眼睛看我,
姐姐!
读到这里,我将这一本《夕颜日志》合了起来,放回木箱里,然后走到窗边,把窗户全都打开,俯看着雨中氤氲的庭院,并回忆起当时来。
已经六年了。直治沉溺于毒瘾,竟成为我离婚的原因。喔,不!不能这么说,即使直治没染上毒瘾,我早晚也会因为某个机缘,走上这一条路吧!好像打从出生时开始,我就有预感会发生这种事。直治因为向毒贩举债,所以经常向我借钱,那时我才刚嫁到山木家去,手头上不太方便,而且将婆家的钱偷偷支借给娘家的弟弟,这种事想是万万不可行,所以就和娘家带去陪嫁的奶妈阿关婶商量,把我的手镯、项链、衣物等都给变卖了。因为弟弟写信来恳求我“请借给我钱”。当时弟弟生活正痛苦,他觉得很丢脸,所以也不好意思与我见面,甚至通电话。所以信上只写着:
把钱托给阿关婶,送到住在京桥某路某段的公寓里,姐姐!你也应该听过主人的大名,那就是小说家上原先生。虽然社会对上原先生的风评不好,可是他绝对不是这样子的人,所以请放心将钱托放在上原先生处,上原先生会马上打电话通知我的,拜托请一定要这么做。我这一次染上毒瘾的事,请千万不要让妈妈知道,因为她知道了,一定会很担心的,所以,我希望能在妈妈还不知情时,赶快把毒瘾给戒了。这一次拿了姐姐的钱之后,一定会马上全数还清积欠毒贩的钱,然后就到盐原的别墅去,等到身体养好了就回家。真的!从还清积欠毒贩的钱的那一天开始,我一定会把毒瘾给戒掉,我对天发誓,请绝对相信我,不要告诉妈妈,尽快请阿关婶把钱送到上原先生的公寓,拜托你了。
正如上面所写的,我确实按照信上的指示,要阿关婶把钱偷偷送去上原先生的公寓。弟弟信中的誓言与之前一样,也都是谎言,后来他既没去盐原的别墅,毒瘾也只是越来越严重。可是,因为直治哀求着要借钱,以及几乎如悲鸣般痛苦的信文,和指天指地、信誓旦旦的模样,让我尽管心中有所怀疑“该不会又在骗人了吧!”还是不由自主要阿关婶卖了我的胸针,把钱送到上原先生的公寓里。
“上原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身材短小,脸色不太好,很傲慢的一个人。”阿关婶这么说。
“他本人很少在家,大部分时间好像都只有太太和一个年约六七岁的小女孩在家。这位太太虽然长得不太漂亮,可是却很温柔有礼,人看起来很好,所以,如果将钱交给那位太太,我想可能比较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