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着解释,有一天,他在她的包里发现了一张彩票,可是她却说不明白买彩票的钱哪里来的。还有一次,她身边又多了一张当票,所当的东西是两个他从来没见过的镯子。
“因此,我知道了她一定做了什么恶心人的事情。我告诉她,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了。可是说这句话之前,我装着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还告诉了她一些我的肺腑之言。我说,除了一有机会就和男人上床之外,她再也找不到任何乐趣了。而且我直截了当地警告说,‘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女人,而且你会渴望我会回到你身边。每个女人都会嫉妒你是这么走运,由我养着你,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以后有你悔青肠子的那天!’”
捅破这层纸之后,他狠狠揍了她,见血才肯罢休。在这次之前,他从没真打过她,“以前都是小打小闹,根本没有打疼过她,只想吓唬吓唬她而已。可是还没下手呢,她早就大叫了起来,我只好关好窗户。之后,当然了,我们又和好如初了。可是这次,我来真的了,再怎么揍她,都难解我心头之恨。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我一定要让她瞧瞧我的厉害。”
他解释说,就是在这件事上,他需要我的建议。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去拨了拨煤油灯的灯芯。我只是在安静地听着,并没有插话。一整瓶啤酒进肚之后,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抽完了自己的烟,我随手吸起了他的烟。随着路上最后几辆电车的驶过,街道上变得寂静起来。他接着说,最让他头疼的是,他对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还念念不忘。可是他已经决定好了一定让她吃点苦头。
他说,他的第一个想法是把她带到一家宾馆,接着叫来几个警察,让他们以卖淫罪逮捕她,这么一来,她一定会因为臭名远扬而气疯。接着,他又找了几个流氓朋友,可是他们并没有给他提供什么实用的建议。然而,正如他指出的那样,一旦入了黑帮,如何处理一个欺骗你的女人,根本不会成为你的困惑与难题。当他向他们说了这些之后,他们提议他应该“毁了她的容”。可是,这也不是他想要的。给她点颜色看看,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需要好好考虑……但是,他首先想问问我的意见。在得到我的建议之前,他很想知道我对这件事的大概看法。
我说,没有任何看法,可是我觉得这件事情挺有趣。
至于我有没有觉得她的确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呢?我不得不承认,看起来就是这样。接着,他问假如我是他的话,我是否觉得不应该惩罚她。我说,任何人发生这样的事情,他都不会十分确定该做些什么,可是我非常明白他想折磨她的心情。
我喝了更多的酒,这时,他又吸了一根烟,并且又开始说他打算做些什么。他想给她写信,“在信里,我会非常恶毒地羞辱她一番,她看完后一定非常难受。”同时,也要让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莫及。之后,她就会回到他身边,他赶紧跟她上床,而且,“当她正要穿衣服的时候”,他把吐沫吐在她脸上,而且把她赶出房间。我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想法,这一定会惩罚到她。
可是,雷蒙告诉我,他自己写不出这样一封信,并想让我帮他写。我没有说话,他问我现在写可以么,我说可以。其实,我早就想好怎么写了。
喝完一瓶酒,他立即站了起来,接着把桌子上的盘子和我们没吃完的冷肉收了起来。这下,桌子上就有空了,他又仔细地擦了桌布,接着又从附近的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张信纸、一支红木钢笔、一小瓶墨水。他告诉了我那个女子的名字,一听就知道她是个摩尔人。
我写了信。没怎么费劲,我就写完了,可是为了让他满意,因为我没有任何让他失望的理由,我就把信上的内容给他读了一遍。他吸着烟仔细听着,还时不时地点头。他说,“请再读一遍吧。”看起来,他满意了。“就是这么写,”他哈哈笑了起来,“看出来了,你是一个成熟的家伙,而且非常了解生活。”
起初,我几乎没有注意到“家伙”这个词。直到他拍着我的肩膀说,“那么,现在我们就是哥们了,难道不是么?”我还是不置可否,他又重说了一次。我并不在乎是否要和他成为朋友,可是,看起来他有这个意思,我点了点头,并说道,“好。”
他把信塞进了信封,这时我们也喝光了酒。接着,我们又吸了几分钟的烟,谁也没有说话。此刻的街道更静了,除了偶尔跑过的一辆车,我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了。最后,我说时间不早了,他也这么认为。“今晚的时间过得格外快呀。”他补充说。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的确没错。我非常想睡觉,可是又起不来。我看起来一定疲惫不堪,因为他对我说,“不能被生活所打败,一定不能没斗志。”起先,我没懂这是什么意思。接着,他解释说他之前听说过我妈妈的死。不管怎样,他说,一个人一定会死的。我告诉他,我也是这样想的。
当我站起来的时候,雷蒙紧紧地握了我的手,并说,“男人更懂男人呀!”从他家走出来,我在黑漆漆的楼道里站了一会。整个楼道像坟墓一样死寂,一股黑暗、潮湿的味道从楼道口升了起来。我听不见任何声音,除了耳朵里血液突突的流动声。我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只为了听它的流动。这时,老头家的狗,小声哼哼了起来,穿过层层房间,这个低闷的声响慢慢向上升起,像极了一朵开在安静和黑暗之上的花朵。
第四节
整个星期,我过得非常忙碌。雷蒙曾找过我一次,告诉我他已经把信寄给她了。我和艾玛努埃尔看过两次电影,他老是弄不明白电影讲了什么,并让我解释给他听。昨天是周六,玛丽如约而至。她穿了一身非常漂亮的裙子,这身红白相间的条纹裙子,配上皮凉鞋,瞬间让我沦陷,眼睛再也没法从她身上移开。胸部的曲线毕露,阳光把她的脸晒成小麦色,她看着像一朵怒放的花朵。我们坐上汽车,到了约几里远的阿尔及尔海滩,这儿两面环山,岸边长着一行芦苇。四点钟,太阳已经不那么热了,然而水还很温暖,海浪轻拍着海岸。
玛丽教我一种新的游戏。那即是,游泳的时候,喝一口水,不要吐出来,然后转过身将水朝天吐出。不久,这些水就如一阵暖暖的雨水回落在我脸上,可是好戏不长,在这些咸水的侵蚀下,我的嘴唇灼热,热辣难耐。恰好这时,玛丽游到了我身边,用力噙着我的嘴唇,用她的舌头为我的嘴唇降温。我们俩在水里又嬉戏了一会儿就回到了岸边。
我们在岸边穿衣服的时候,玛丽一直用热烈的眼神看着我。她的眼睛发亮,我忍不住吻了她。这之后,我们俩再没有说过一句话,我紧紧地拥着她。我们慌忙坐上公交车,迫不及待地回到我的住处,心急火燎地想释放我们的欲望与激情。开着窗户,任凭凉爽的夜色滑过我们被太阳炙烤过的身体,这种感觉真是美极了。
玛丽告诉我,第二天上午她很闲,于是我提议我们一起吃午饭。她同意后,我下楼买了一些肉。在我回去的路上,我听见雷蒙的房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会儿,沙拉马诺又开始咒骂那只可怜的狗了,接着木楼梯上又传来鞋与爪子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呵斥,“混蛋,恶心!快点!”不久,沙拉马诺和狗消失了,出现在了街道上。我告诉了玛丽这个老头的习惯,她听完后开始捧腹大笑。只见她穿着我的睡衣,挽起了长长的袖子,不久便追问我是不是爱她。我回答说,这类问题没有什么意义;可是,我猜我应该不爱她。她看起来有点失落,可是当我们一起做午餐的时候,她重新高兴了起来,并开始大笑。她一笑,我就想吻她。正在这时,雷蒙的房间里开始热闹了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听见一个女人扯着嗓子说话;接着雷蒙也大声呵斥了起来,“你敢不听我的,臭女人,我让你不听话!”随之传来几拳揍人的声音与女人的尖叫声,这让我毛骨悚然。不久,楼梯口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我和玛丽也在其中,那个女人还在嚎叫,雷蒙还在揍她。玛丽说,这太恐怖了!我没有答话。接着,她让我去叫警察过来,可是我告诉她,我讨厌警察。结果,三层的一个管道工人喊来了一个警察。这个警察敲了敲门,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又接着敲了一会,又听见屋子里的女人哭了起来,雷蒙开了门。只见雷蒙嘴里叼着烟,还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叫什么?”雷蒙说了他自己的名字。警察接着说,“在你回答我的问题的时候,请不要吸烟。”雷蒙犹豫了一下,瞟了我一眼,仍然我行我素地叼着烟。警察朝他脸上使劲甩了一个耳光。嘴上的烟被甩到了几米远的地方,雷蒙的脸瞬间红了起来,沉默了一会。不久,他低声下气问警察他能不能拾起他的烟。
警察说可以,而且补充说,“记住了,下次对警察放尊重点。”与此同时,被打的那个姑娘又开始小声抽泣,而且重复说,“他打了我,那个家伙,他是一个老鸨。”
“警察先生,”雷蒙插嘴说,“称一个男人为老鸨,这在法律上能成立么?”
警察直接让他闭嘴。接着,他又转向了那个女孩,“亲爱的,不用担心,我们又会见面的。”警察说,“够了,”先让那个女孩离开,又命令他待在自己的屋子里等着警察局的传讯。警察接着对雷蒙说,“你醉成这个样子,连站都站不稳,太丢人了。”
“我才没有喝醉呢,”雷蒙解释说,“只是看见您站在这,还瞪着我看,吓得我浑身打哆嗦,我控制不住自己,才……”说完,他关上了门,我们这些看客也散了。我和玛丽一起吃完了午餐,只是她没有食欲,饭几乎是我一个人吃光的。一点钟的时候,她走了,我小憩了一会。
三点的时候,雷蒙敲了敲我的门,我开了门让他进来。他坐在了我的床沿上,有一两分钟的时间,他一句话也没说。我问他事情怎么闹到这个地步。他说,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顺利,完全按照预定计划发展;直到她出手打了他一耳光,他立即回敬了她。剩下的事情,我全都看见了,因此,他没必要再说了。
“好吧,”我说,“你已经如愿教训了她,是吧?”他表示同意,并且认为,不管怎样他已经揍了她,警察已经爱莫能助了。而至于如何对付这些警察,他是有一手的。可是他想知道如果警察下次揍他,我是否在等着他回击。我告诉他,我什么也不等,我和警察可不会有什么交集。对此,雷蒙似乎挺满意,并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出去逛逛。我起床,洗了洗头发,接着他说他非常需要我做他的目击证人。我告诉他我不反对:只是我不知道他打算让我说些什么。
“非常简单,”他说,“你只需要说那个女孩侮辱了我,就可以了。”于是,我答应他了。我们一起走了出去,雷蒙请我喝了一杯白兰地。接着,我们玩了一盘弹子;结果是一场平局,再少几分的话,我就输了。之后,他提议我们去逛逛妓院,可是我拒绝了;我不喜欢那里的气氛。于是我们慢悠悠地走了回来,他告诉我,教训他的情妇后,他感觉好极了。我觉得他对我真不错,我也非常享受这次散步。
当我们几乎到家的时候,我看见,沙拉马诺站在门口,神色不安。我注意到,他的狗没在他身边。他东张西望,左顾右盼,时不时地,用他那双红眼睛使劲盯着黑乎乎的走廊看,嘴里还嘟哝着,“脏东西,坏蛋!”眼睛还偶尔望着大街。
雷蒙问他怎么了,可是他没有立即回答。接着,我又听见了他小声的嘟哝,“坏蛋,该死的东西!”当我开口问他,狗去哪儿的时候,他阴阳怪气地说,“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可是,一会儿之后,他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像平常一样,我带他去了练兵场。那儿商店林立,人也很多,我几乎寸步难行。我停在了某个摊位上,拿起了一本《国王散心》,并翻了几页,当打算走的时候,我发现狗已经不在了。其实,我早就想给它换一个小一点的项圈,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坏蛋就这样走得无影无踪!”
雷蒙安慰他说这只狗可能迷路了,它一定会回来的,顺便还告诉了他几个这样的例子,狗甚至能在几里之外的地方找到回家的路。然而,听完这一席话,这个老家伙似乎前所未有地紧张与焦虑了。
“你难道不清楚么?他们拖走它的;我指的是警察。不可能有人愿意照顾它,因为它身上的疮疤会吓走很多人。”
我告诉他警察局里有招领处,丢失的狗会被安放在这里。他的小狗一定在那儿,他可以去找一下,付点钱就可以领回来了。他问我需要多少钱,可是我也不清楚。接着,他又发起火来,“我怎么可能会为这个坏蛋掏自己的腰包?怎么可能!我才不在乎他们会不会杀死它。”接着,他又像往常一样大骂这只狗。
雷蒙捧腹大笑,走进了楼道。我跟着他上了楼,我们在楼梯口分开了。一两分钟后,我听见老头的脚步声停在了我家门口,而且敲了我家的门。
我开门请他进来,他在门槛上犹豫了一会。
“不好意思,希望我没有打扰你。”
他不肯进来,直愣愣地盯着他的鞋尖,长满癍的双手不停地颤抖,还没看着我的眼睛,问道:
“默尔索先生,您说,他们不会把它抓走吧,他们会还给我的。否则,我该怎么活下去呢?”
我对他说,送到招领处的狗只能保留三天,等待主人去领取,然后就随意处置了。他默默地看着我,一言不发,然后才说了一句:晚安。他关上了门,我听见他在屋里面徘徊走动。他的床咯吱咯吱地响。从墙壁缝隙中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我仔细听着,原来他是在哭泣。莫名的,我想起了我的妈妈,可是第二天我还要早起啊。我不饿,没有吃任何东西便上了床。
第五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