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崔长生异样的还有别人。
先是齐大雁,这个快人快语既热心又多心的女人。傍晚,她在路上遇见赶羊回来的崔长生,她让到路边,用围巾捂着嘴阻挡腾起的灰尘。等羊群过去,她招呼崔长生说:“崔大爷,回来了呀,小凯咋样了?”
崔长生低着头,手抄在袖管里,生硬地从她身边走过,全当没她这个人。齐大雁僵在那里,天刚蒙蒙黑,她怀疑是自己撞鬼花了眼,瞪大眼明明白白地望见崔长生和他的羊群慢慢远去,忍不住对那团蠕动的影子吼到:“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刘长河从镇上回来碰到放羊的崔长生,那会儿崔长生正坐在一块岩石上,两眼无神地盯着远方,羊群散在一边,固执地啃食那一点点浅浅的荒草。
“崔叔,回来了?小凯的手术成功不?”刘长河站在他对面说。
崔长生收回目光,茫然地看看刘长河,像不认识面前的人,匆匆扫过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死死盯着羊群。刘长河也回头盯那些羊,等待他的回答。羊屁股上挂着烂棉花一样的毛球,要褪不褪,看了让人难受。半晌没见他说话,刘长河再次喊了一声崔叔。他的呼唤掉进了无边的虚空,得不到任何回应。好像面前的人是一个空壳,魂魄早离开了躯体。他感到一股凄冷之气在空中窜动,一时有些难受,瘸着腿走了。老远,回头看时,崔长生和他的羊群还那样一动不动。
村委办公室前有一个小院,那里种着棵老榆树,天热的时候,大家都爱聚在榆树下乘凉拉家常。这时天冷,原本聚不起人,齐大雁心里却窝囊着,气不过。午饭之后看天空中飘着一些薄云,透过云层的阳光虽然稀落,也不失那一点温暖,就来到光秃秃的榆树下,截了来往的人说崔长生的冷漠。这一说,慢慢招来许多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和崔长生打过照面的人就总结出他从医院回来以后的变化,他不再和大家说话,无论怎样,他就是不说。
齐大雁憋着心里的气说:“这人怎么不识好歹?”
刘长河说:“怕不是这样,我看他的魂早丢了。”
一时间,大家讲起崔长生遭遇的苦难,这么多苦难全压在一个人身上,难免不出点异常。现在小凯又做了心脏手术,一个心脏动过手脚的人就是个玻璃蒜臼,禁不起捣腾,将来做什么都放不开。说到小凯,大家的疑惑又升起来,这么些天,崔长生天天放羊,家里的门紧紧锁住,不可能带着孩子去放羊,把孩子关家里也没这可能啊,小凯到底在哪儿养身体呢?这时候的齐大雁早忘了心里那点憋屈,颤着声说:“小凯做手术不会出事了吧?”这话一出口,引得众人全都叹息起来。有人又提出了疑问,那夜崔长生回来是抱着东西的,没人看清楚抱的是不是孩子,假设他仅仅抱的是花被子呢?村里曾经死去的孩子都拉到西甸子,架起柴火,倒上汽油,一把火烧掉,再挖个坑埋了那些骨头,立起一个灯笼大小的坟包。也许他一人偷偷办了这事,又承受不了悲伤,只和羊在一起。刘长河说崔长生平日里就和老吴头一家好,他们应该更清楚一点。有人飞奔着去叫老吴太太,不一会儿,老吴太太就跟在后面小跑着来到榆树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发问,老吴太太心肠特别软,问来问去,把她的眼泪问出来了,她抹把眼泪说:“别说你们,这些日子里,那可怜的人连老吴都不理,总躲着他。”
“不行!”齐大雁说,“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样,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该帮衬他一把。”
傍晚,热心的村民们守在灰瓦房外等待崔长生赶羊归来。初春的风不停地吹,又冷又硬。不过这风冷不了大家那一团火热的心,不把这事搞清楚,连个安稳觉也睡不踏实。老吴太太特意煮了饺子,老吴头放羊回来,拿饭盒盛了,怕冷掉,又用毛巾裹住,揣在老吴头怀里。
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下来,人们才嗅到羊身上的膻臊味。
老吴太太在家待不住,领着孙子小勇抄近路。老吴太太打着手电筒,小勇的手腕上套着个荧光圈,一甩一甩地走路。他们从后墙的豁口进来,穿过菜园,来到院里。
一只羊出现在电筒的光柱里,跟着是一群羊,崔长生不说话,他的羊竟然也如此沉默,他把羊群往圈里赶,他和羊的沉默让人心里越来越沉重。
崔长生摸索着拴好圈门,手电筒的光柱照在他身上,人们见他正缩起脖子默默低着头,眼皮不时抬起来四处瞅瞅,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
老吴头说:“大伙都来看你,快开门吧。”
崔长生没有挪动步子,他看到了挥舞荧光圈的小勇,灰蒙蒙的眼睛眨巴不停,视线被小勇牵着移动。
小勇用戴着棉手套的拳头敲门,奶声奶气地喊:“小凯,小凯,崔爷,小凯呢?”
崔长生颤巍巍地俯下身子,搂住了小勇,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说:“在,在呢。”
这是崔长生回马兰店后说的第一句话。“在,在呢。”他说。大家听得明明白白,虽还怀疑,紧缩的心总算有了些松懈。小勇着急进屋找小凯,崔长生迟疑着打开门,大家便簇拥着进去了。
屋里很冷,好像许久没人住过一样,小勇看见炕上散乱的玩具,自顾爬上去玩,把汽车从炕头推向炕梢,一时间忘了小凯。刘长河去各房间里寻,大家跟着他,打开所有电灯,寻遍每个角落也没见到孩子。
“孩子呢?”老吴头问。
崔长生站在靠近炕沿的角落里,有点不适应电灯的光亮,虚起眼睛呆呆望着地上,半晌不说话。
刘长河性子急,他用扑克牌一下下磕着箱盖:“老爷子,急死人了,你倒是说个话呀!”
崔长生布满皱纹的脸颊在追问之中开始微微颤抖,越抖越厉害,他先是哽咽了一声,两颗泪瞬间就跌了下来,哽咽着说:“走了,都走了。”
老吴头急忙问:“走了?咋回事?”
崔长生说:“孩子进手术室是活的,出来是死的。”
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又紧缩成一团,这会儿,不仅老吴太太抹眼泪,许多人都抹上了。之前,崔长生家里办的那些丧事,人们把能劝的话都说干说尽了,搜肠刮肚还是那些陈词滥调,竟不知如何造出几句真正奏效的宽慰话。
老吴太太知道崔长生这时是吃不下东西的,仍一边抹眼泪一边把那盒热气腾腾的饺子递过去,放在炕沿说:“千万挺住,别把自己怄坏了,心里闷了,多到家里去和老吴说说话。”
齐大雁抹了把泪说:“得找他们闹,不能就这样,现在的医院欺负老实人。”
她说了这话后大家才意识到她男人在一家医院里当保安,她是有发言权的。
“能闹?”刘长河问。
齐大雁讲一个肝病动手术的患者出事故死了,家属抬着尸体堵在医院门前,后来医院给赔了20万。这个数字把大家惊呆了,脑袋一时有些反应不及。屋里突然沉寂下来,连炉子里的火苗也仿佛停止了跳跃。窗外的夜晚,无比庞大。在这岑寂而寒冷的时刻,老吴头的孩子小勇猛然叫了起来:“哎呀,小凯!”
小凯?小凯在哪儿?
小勇玩出一身汗,口干舌燥,往日里经常和小凯踩着凳子打开冰柜,拿里面的雪糕吃。这次,他搬了凳子爬上去,掀开冰柜,没看到雪糕,却看到了小凯。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倚着冰柜站立的齐大雁,她一声尖叫,蹦出老远,好像被谁扎了一针,“啊,老天哪!”
紧接着,胆小的人迅速逃离窗边,挤在距离冰柜最远的地方。老吴头赶紧把小勇抱到炕上,让浑身颤抖的老吴太太看好别再乱跑。
刘长河先是吃了一惊。不过,他有点不大相信,一拐一瘸来到冰柜前,探头向里张望。他看到了小凯。浑身乌黑的小凯全身裹着一层透明塑料薄膜,双目紧闭,嘴唇微张,躺在周围挂满白霜的冰柜里,就像一只杀好的褪光毛的小乌鸡。刘长河不忍心再看了,啪的一声盖上冰柜,周围喷出一股冷气。
大家用询问的目光望向崔长生时,发现他生气了。
“那是我孙子,怕什么怕?”崔长生拉着脸说。之后,任凭大家怎么问,他都不想说话了。